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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客伦理站高位,当事道义有锅背——我亲历的人性险恶之一 1999年,我35岁。彼

看客伦理站高位,当事道义有锅背——我亲历的人性险恶之一
1999年,我35岁。彼时,我在市委农工委担任办公室主任已有两年。那时的我,虽已身处单位中层,却终究年轻气盛,对人性的险恶与复杂缺乏足够的敬畏与体察,以至于在无意间,为自己招致了一场无妄之灾。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我刚到办公室,财务室游、王两位女同事便神色匆匆地迎上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好在你这几天去外地开会了,没在单位,不然那位退休老同志非得给你好看不可。”
我一时有些发懵,不知自己究竟触了什么霉头,竟惹得退休老同志要兴师问罪。
事情的起因,源于单位里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职工老黄。老黄没有职务,大家都这么称呼他。
六七年前,他不幸查出直肠癌并动了手术。因为直肠被切除,他只能靠腰部挂着引流瓶来排便。即便穿着宽松的衣服,身形也显得十分臃肿。生活中的诸多不便与肉体上的痛苦可想而知,但老黄生性豁达,总是笑呵呵的,同事们也都愿意与他开玩笑。或许正是这份乐观,支撑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然而,命运的残酷并未因此停步。有一天,老黄的妻子愁容满面地找到办公室,带着哭腔向我们求助。她说老黄去医院复查,发现癌症已经复发转移,到了晚期。住院花费巨大,她恳求单位能多报销一些医药费。当时的公务员医疗报销政策,是由单位向市医保办申请,再按比例拨付。我们单位人少,没有单设财务科,争取经费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分管领导和我也表态会积极向上级争取。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机关单位的医药费本就紧张,即便癌症病人报销比例高,个人需要承担的部分依然是一笔巨款。
老黄的妻子泣不成声:“医生说已经没法手术了,只能保守治疗。老黄每天痛得死去活来,全靠打止痛针。这费用像流水一样,家里实在撑不住了,叫我怎么办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我们心里都清楚,癌症晚期已是无力回天,再多的钱砸进去,最终也不过是人财两空。但在生死面前,家属不能不管,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亲情与伦理的羁绊。
这些话太过沉重,谁也不忍心,也不好意思对一位绝望的家属说出口。
看着她那张被愁苦扭曲的脸,我终究没能忍住,脱口而出:“你可以考虑把老黄接回家中治疗,每天请医生上门打止痛针、吊药水。这只是个建议,你们回家和孩子们商量一下再决定。”
也许,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喃喃地回了一句:“也只能这样了。”
我并未多想,只当这是一句出于好意的建议,毕竟最终的抉择权在他们自己。
后来,单位组织人事科去老黄家探望,我因事未能同行。听同事说,老黄已经瘦得脱了相,皮包骨头,虽然还能说话,但已是油尽灯枯。
国家没有“安乐死”的法律,癌症晚期的病人往往要在极度的痛苦中熬过最后的日子。我认识的人中,就有两位癌症患者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原区农业局局长,查出晚期后,为了免受折磨,用石头绑住自己跳河自尽,遗体好几天后才被捞起。听闻老黄的惨状,办公室里的人无不唏嘘,深感病魔的可怕。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当初那句冲口而出的“好心建议”,竟在日后留下了如此严重的后遗症。
财务室的同事告诉我,老黄在前几天去世了。几位退休老同志去他家吊唁时,得知老黄是在家里走的,顿时义愤填膺。他们指责老黄的家人“舍不得花钱”、“没有孝心”,不该把病人接回家等死。
面对指责,老黄的妻子脱口而出:“这是单位办公室主任说的,是他让我们把老黄接回家治病的。”
于是,一男一女两位退休老同志(其中还有一位是离休干部),气势汹汹地来到单位找我算账,要让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出这种“馊主意”?为什么不让老黄在医院里治病?万幸的是,那天我恰好不在办公室,躲过了一场质问与指责。
以我当年年轻气盛的脾气,若是当面撞上,恐怕免不了要争辩几句,甚至吵上一架,最终落下个“不尊重老同志”、“在办公室吵架”的恶劣名声。
听完同事的转述,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默默沉思,心中五味杂陈,既难受又委屈。真是祸从口出!
冷静下来剖析,那两位退休老同志并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是在老黄去世后才去探望的,既没有出钱出力,也没有经历过老黄妻子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他们轻而易举地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用完美的伦理标准去苛责家属,也指责我“冷血”。
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痛”的姿态,恰恰证明了在某些人眼里,伦理的形式远比真实的苦难更重要。
而老黄的妻子,为了转移家属的矛盾、逃避“不孝”的骂名,毫不犹豫地将我推了出去,当作挡箭牌,架在老同志们的怒火上烤。她全然不顾,我当初的建议,也仅仅是建议,纯粹是为了减轻他们家的经济负担,是为了他们好,而且决策是他们做出的。
好在,那两位老同志后来也没有再来找我理论。或许在激愤过后,他们自己也觉得有些心虚,或者觉得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了。
但这件事,却让我对人性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趋利避害、推诿甩锅,人性的险恶与幽暗,实在令人寒心。
真可谓:
看客伦理站高位,当事道义有锅背。
子贡赎人坏人心,程朱灭欲天理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