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5年，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为加强虎门要塞防御，监工制造了六十门新式大炮。验收当天，当场炸膛十门，炸死一人，另有五门存在严重问题。关天培震怒，亲自彻查，结果心凉半截。

凉的不是工匠手潮，凉的是自己这个提督能斩匠役，却动不了衙门里那本发黄的报销册。

捡起那堆炸碎的铁块一看，周身孔眼形似蜂房，最大一个空洞能装四碗水——这哪是铁，这是铜铁废渣混着泥模水汽糊出来的蜂窝煤。

关天培提笔批了八个字："奸匠贪利，多掺废铁"，这话没错，但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没写进公文：康熙年间定一门炮造价十两，到了道光朝物价翻了快两倍，工部还在按十两报。

铜价涨了，匠人不掺废铁就亏得倾家荡产，掺了废铁才拿得到那点工钱。泥模铸造是"祖制"，明朝就被证明不如铁模的工艺，清廷反倒捧成圣旨，谁改谁掉脑袋。工匠不是不想好好造，是好好造就活不下去。

关天培没躺平。他干了一件当时很少提督愿意干的事——把没炸的那几十门拖回来重铸，每门炮身刻上监造官、承造匠的名字，立了"保固三十年，炸裂由匠赔造"的军令状，又凑钱把威远、靖远、镇远几座炮台重新夯了一遍，炮位改成弧形交叉火力，虎门这才勉强有了点样子。

英国人后来打过来，战后回忆录里认了这套工事："花岗岩墙体，弧形攻击面，选址精妙，堪称一流"——敌人给打了五星，可这五星是关天培用报销册之外的私钱和人脉硬垫出来的。

悲剧就在五年后。1841年2月，英军舰炮射程四千五百米，清军八千斤大炮最大射程一千五，人家在射程外慢慢轰，关天培的炮还够不着。

威远台两门八千斤巨炮没放几发又炸了，铁片崩回去砸死的比英军炮弹打的还多，炮手干脆不点了——不是怕英军，是怕自家炮。

关天培退到靖远，最后是用腰刀上的。英军"布莱尼姆"号找到他遗体，鸣炮致敬，敌人敬他是条汉子。

他算准了英军的登陆路线，算准了潮汐，算准了炮台夹角，唯独没算准一样：一个提督能用命填炮膛，却填不平从户部到匠房那十七八道贪墨的窟窿。

那十门炸膛的炮没白死，它们把道光年间的死局写得明明白白——不是没人，不是没钱，是那套把"祖制"焊死在报销价上的机器，先把能打的人的手绑了，再把炮铸成蜂窝，最后派你去守国门，还问你怎么打得这么难看。

史料出处：《筹海初集》卷二（关天培验收新炮原奏）、《清史稿·关天培传》、茅海建《天朝的崩溃》（三联书店，2005）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