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王韬《淞隐漫录》,记录了光绪年间蒙自边境中法战争(1883—1885)前后云南边疆真实局势及任香初往事。
任香初出身广东廉州名门望族,其父是当地有名的孝廉举人,受朝廷指派远赴西南蛮荒边境,就任云南蒙自县令。
蒙自背靠连绵巨山,层峦插云,地处少数民族杂居的极边之地,人烟寥落、环境荒寒,再加边境摩擦不断,局势岌岌可危。任父赴任时深知前路凶险,只身整装出发,严令家眷留守故土,只带四名仆从随行;途中两人染病折返,他依旧孤身赶赴大理面见上司,凭果敢干练当即领到赴任文书,深受长官赏识。到任一年,他整肃地方、秉公裁断民教纠纷,不偏不倚、公正严明,边境外族既慑于他的威严,又感念他宽厚仁德,全县政绩位列全滇上等。
不久边关烽烟骤起,外敌蠢蠢欲动,任父主动请缨,自带乡兵驻守前沿保乐一带作为援应。上司调拨千人正规军供他差遣,他到校场检阅后直言官兵懈怠无用,只精挑二十人充当贴身亲兵,余下战力全部从本县青壮中遴选,日日操练阵型、枪炮、奔袭,队伍进退有度、弹无虚发,攻坚作战一往无前。行军至边境交界,撞见一伙海盗盘踞要道,部下皆请死战,任父却决意智取,单骑直入盗营面见匪首,晓以君臣大义,劝其放下私怨共御外敌。匪首心悦诚服,定下夹击盟约,官军顺势向前扎营,驻地越来越靠近境外,内地家书尽数被山路阻隔,音讯难通。
远在家乡的任香初久久等不到父亲来信,心中焦灼,备好干粮打算只身入滇寻亲。恰逢宣南战事传来谣言,妄称任父战死沙场,香初悲痛欲绝,几度昏厥,寻父的念头愈发坚定。没过几日,高平营中亲笔家书送到,他才知晓父亲安守营寨、军民和睦,已然筑起滇外一道坚固防线。挚友唐君听闻他要远行,赠予五百两白银充作路费,附信慷慨劝勉,劝他放下书卷、趁乱世投笔从戎,凭平生才学建功立业,莫等韶华虚度、日后追悔。香初读罢热泪纵横,当日收拾行囊,含泪叩别母亲,踏上西行之路。
抵达蒙自时,县衙已有新知县接任,香初暂居旅店等候向导。新知县怜惜他文弱单薄,极力劝阻他独闯险途,提议等候每月入县领粮的军营差官同行,可避山路迷途。两日后差官如约而至,还捎来任父书信,早已算定儿子动身时日。临行饯别宴席盛大,知县举杯盛赞任父深谋远虑,堪称东南官吏第一人,期许香初承袭家风、光耀门楣。
香初连日穿行于万丈群山之间,一路攀崖越岭,跋涉万分艰辛,好不容易行至平缓山涧,策马渡溪之际,忽闻山间号角呜咽由远及近,转眼旌旗遍野、兵刃寒光夺目,一名身披戎装的女子策马疾驰而来,正是深山龙家土司后人龙鸾史。香初随行三四十名乡兵仓促列阵抵抗,终究寡不敌众四散奔逃,香初落在后方被生擒。龙鸾史见他一身文士打扮,立刻下令解绑,取出琉璃杯斟上佳酿为他压惊,态度谦和全无恶意。香初自报身份,恳求放行赴高平探父,龙鸾史执意邀他入山小住,又遣手下追回逃散随从,让香初写下字条安抚众人,约定一月后亲自送他归营。
途中二人并马而行,龙鸾史道出身世:其先祖为明代龙姓土司,王朝覆灭后避祸隐居深山,坐拥万顷良田、千间广厦,数千佃户半耕半武,两百余年自给自足,势力强盛,越地之人从不敢靠近滋扰。行过十数里峰回路转,一座王侯气派的土司大宅赫然出现,府中上下听闻香初是任县令之子,皆赞叹虎父无犬子,二人乃是天作佳偶。随后府中长辈出面正式提亲,香初恪守礼教,以婚姻大事需父母做主为由婉拒,只待父亲回信再做定夺。
三日后“父信”送到,内容应允联姻,实则是龙鸾史趁香初写字条时仿其父笔迹伪造,意在借这门亲事与任父联手共御边患,是时局之下的权宜之计。香初不疑有他,当即与龙鸾史拜堂成婚,婚后二人情意缱绻,朝夕相伴。土司府内园林广袤,亭台池壑曲折幽深,风光不输江南,只是香初时常触景生情牵挂家人,屡次恳请前往高平拜见父亲,都被龙鸾史以梦境占卜凶险拦下,每每追问缘由,她都含糊遮掩。香初偶然在她闺中箱笼翻到数页诗稿,通篇尽是孤鸾寡鹄的离愁悲语,心中暗疑她曾丧偶改嫁,可洞房之时分明是清白处子,满腹疑团无从解开。
待到龙鸾史赴邻友邀约归来,香初在枕边轻吟她的诗句,她瞬间泪落如雨,坦露三年前浮绿轩奇梦:卜师留下卦辞,断为前吉后凶,良缘既定,却难逃喋血之厄。任香初只当作虚妄谶语,一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
数月之后边境战事全面平息,任父下令撤兵返乡,约儿子在边境驿站会合。龙鸾史倾尽丰厚嫁妆,百辆辎重车马随行,财物堆积如山,引来周边山贼垂涎。夜半时分,大队山贼策马突袭,马蹄声如狂风骤雨,龙鸾史一眼判断无力硬抗,催促任氏父子从后院小门突围,可惜二人刚冲出后门,便中弹殒命。
龙鸾史单骑拼死突围,随后迅速集结土司全部精锐兵马,半路截击山贼,将一众盗匪尽数诛灭,为翁婿二人报了血仇。
经此大变,昔日梦境凶兆全部应验,龙鸾史悲痛万分,自此闭门守节,余生独居深山,不再谈及婚嫁,独守着一场前世旧梦与满心余生长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