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单位熬了二十三年，终于等来了机会。办公室刘主任胃癌住院，位置空了出来。局里风传要在几个老资历里提一个，老周排名靠前。

他去医院探望刘主任那天，特意买了保温桶，让媳妇熬了小米粥。病房里消毒水味呛人，刘主任瘦得脱了相，床头的鲜花水果堆得放不下。老周把粥放下，又跑去护士站问化疗后的饮食禁忌，回来一条条写在纸条上，压在刘主任枕头底下。

“刘主任，您安心养病，科室的事有我们。”老周帮他掖了掖被角。

刘主任抓住他的手，眼眶发红：“老周，你这个同志……实在。”

老周出门时，碰见小陈。小陈提着一盒燕窝，看见老周热情招呼：“周哥也来了？”进了病房，“刘主任，这是正宗的印尼燕窝，我媳妇托人带的，您补补身子。”

老周心里不是滋味。小陈来单位才五年，平时就爱往领导跟前凑，评优评先从不落下。可这种时候，燕窝确实比小米粥体面。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隔天就去医院。有一次正赶上刘主任呕吐，他帮着清理秽物，护工都皱眉。刘主任虚弱的眼里全是感激。

组织考察时，老周觉得自己稳了。他去找分管人事的副局长汇报思想，副局长打了半天官腔，最后说：“老周啊，你工作能力是有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同志很重要。”

老周没听懂。

宣布那天，小陈成了代理主任。老周站在会议室后排，看着小陈意气风发地坐在主位，旁边的副局长笑眯眯地说：“小陈同志年轻有为，在刘主任生病期间组织协调有力……”

散会后，老王拉住老周：“你傻啊？这段时间小陈天天往局长家跑，帮局长公子补课，他媳妇是教育局的。你呢？天天往医院跑，刘主任病退了，能给你说上话？”

老周愣在原地。

冬天来了。老周被调整到档案室，美其名曰“发挥老同志经验优势”。档案室在办公楼拐角，窗户漏风，他拿报纸糊了又糊。暖气不热，他整天抱着热水袋，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片掉光。

有天整理旧文件，翻到刘主任当年给局长的推荐信：“周建国同志二十三年如一日，踏实肯干，多次主动承担急难险重任务……”日期是去年冬天，刘主任住院前。老周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小陈倒是风光，办公室搬到了向阳那间，说话声音都高了八度。有次路过档案室，看见老周在糊窗户，大声说：“周哥，后勤那边有现成的密封条，我让他们给你送来！”

老周笑笑：“不用，报纸挺好。”

那天晚上下雪，老周加班整理年度归档。九点多出来，看见小陈的车停在楼下，司机打着伞等他。小陈西装革履，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今晚是他和副局长女儿订婚的日子。

老周裹紧棉袄，踩着积雪往家走。路过医院，看见刘主任爱人在门口买烤红薯。他上前打招呼，刘主任爱人说：“老周啊，老刘一直念叨你。他说，这单位里，就你是真心实意对他的。”

“应该的。”老周搓搓手。

“老刘退之前，本来想推荐你的……”她叹了口气，“可他说，你太实在，有些事上不来。他还说，让你别太较真，这世道……”

雪越下越大，烤红薯的热气在路灯下升腾。老周买了两个，一个给刘主任爱人，一个自己捧着。

走远了，他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单位大楼。小陈的订婚宴应该正热闹，而刘主任病房的灯，早早就灭了。

老周咬了口红薯，甜的，烫得他眼眶发热。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刚上班，父亲送他到单位门口，说：“好好干，人心都是肉长的。”

雪落在红薯上，化成小小的水渍。老周想，肉长的没错，可有的人心，早就在暖气房里烘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