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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香根的故事②陆师兄回泉州后,头几天还正常。第七天,他写表文给一个熟人家安宅,砚

断香根的故事②陆师兄回泉州后,头几天还正常。第七天,他写表文给一个熟人家安宅,砚台里的墨刚磨开,笔尖却总劈叉。平时很顺的笔,那天却连错三张纸。不是少字,就是墨滴在关键处,在黄表纸上洇出一圈黑边。熟人笑他,说陆师傅今天没睡醒吧。陆师兄也笑,说可能天气闷。到了第十天,他夜里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石板路上,两边都是海水。路尽头有一座庙,庙门开着,门里没有灯,只有一只旧香篮悬在半空。香篮底下漏灰,灰落到地上,却变成一粒粒细盐。梦醒后,他枕头边真有几粒盐。这事他没告诉别人。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去惠安时衣服沾了海风,心里多想。又过几天,陆师兄骑电动车去洛江办事。大中午,路上车不多,他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陆师傅。”那声音是个老太太的声音,离他很近,像贴在耳朵后边叫。陆师兄一回头,后面什么都没有。可就这一回头,前面一辆小货车突然急刹。他猛地捏闸,车把一歪,整个人差点撞上去。幸好旁边没有车,他连人带车摔到路牙边,膝盖破了点皮。小货车司机下来骂他,说你骑车不看路,想死别拖别人。陆师兄嘴唇发白,没还嘴。因为就在刚才摔倒那一瞬间,他看见路边护栏上挂着一条红绸,湿漉漉的,像老斋婆那天带来的旧红绸。再后来就是最险的一次。那天傍晚,陆师兄开车从惠安方向回来。他倒不是去找那家人,只是替别人看一处旧宅,回来时走通港那边。天刚擦黑,路上有雾,弯道那段路面刚被潮气浸过,泛着一层薄水,车窗外全是灰白的水汽。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旧红布香袋,里面原本装的是一点安神香料,平时没什么味道。开到一个弯道前,他车里突然有股香味。不是平时供香的味道,是新香刚拆封那种生涩的粉味,呛得他直咳嗽。他伸手去开窗,车前忽然出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那女人站在路边,不在车道里,可她的影子却横在路中央。陆师兄下意识踩刹车,刹车一脚踩下去,车身猛地往前滑。也就在这时候,对面一辆大车转弯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陆师兄后来跟小林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可就在车快要冲出去的时候,挂在后视镜上的那只红布香袋突然断了,掉在他腿上。他低头一看,袋口裂了,里头滚出来的不是香料,是几粒湿盐。那几粒盐凉得他一哆嗦,人反倒醒了,猛地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头擦着护栏停住。大车从旁边呼啸过去,风压把他的车晃得直响。陆师兄坐在车里,手抖得连安全带都解不开。等他缓过来再看,路边没有红衣女人,也没有影子。只有护栏下方的草叶上,挂着一小段红线。这次之后,陆师兄再不敢硬撑。他先按自己的办法上表请示,想问是不是那家人的事招了麻烦。可连着三次,香烧到一半就自己灭了,表纸边缘卷起来,像被潮气浸过。小林说,这种事他们私下叫没回音。不是没送到,是那边不应。陆师兄这才去找师父。师父住在泉州一条老巷里,平时看起来像个退休语文老师,戴老花镜,养两盆兰花,吃饭很清淡。可他在当地圈子里辈分高,许多年轻人遇到难事,绕一大圈,最后还是得来找他。陆师兄进门时,师父正在给兰花剪枯叶。陆师兄还没开口,师父就问,手麻了多久?陆师兄怔住了。师父又问,右手掌心是不是总像少了点东西?陆师兄脸色一下白了。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断香根”三个字时,师父手里的剪刀停住了。师父没有骂人,只把剪刀放下,问他,你知道香根是什么吗?陆师兄低声说,家族承接的香火感应。师父摇头,说,你把它说薄了。那不是线,是人家几代人夜里守出来的东西。你剪的不是拘束,是礼数。陆师兄额头上全是汗,说,师父,那现在怎么办?师父说,去赔礼。陆师兄问,向谁?师父看了他一眼,说,你心里不知道吗?师父让他马上打电话,别拖。老斋婆在那头听完,只说一句,我这就带孩子过去。到了傍晚,她带着儿子女儿找上门来了。她儿子原本不信这些,进门时还板着脸,说我们家做生意亏了不少,总得有个说法。师父看他一眼,说,你要的是说法,还是要平安?她儿子噎了一下。老斋婆却一进门就跪下了。她没哭,只是把额头抵在地上,说,师父,是我糊涂。我怕孩子受累,就想替他们把路截了。现在想想,哪有这样做事的?我吃了一辈子这碗香火饭,到老了还想不告而别。师父让她起来,说,认错别光靠嘴,得让人看见你怎么认。可这事不是你一个人去庙门口拜一拜就算了。你们家受这条香线护了几代,现在嫌它重,不能只让老太太一个人背。于是她们全家都去了。那次去的是外海一处叫照澜屿的小岛。师父带着陆师兄,老斋婆带着儿子、女儿、女婿、孙辈,一行人坐车到码头,再过海。小林没去,是后来听陆师兄讲的。陆师兄说,那天船边几乎不起白沫,船舱里有股柴油味,塑料座椅被海风吹得发凉,连船老大都往海面多看了一眼。那家几个年轻人本来一路低头玩手机,到了船上却都不说话了。老斋婆抱着一个旧布包,布包里装着那只祖传香篮,还有她从铺子里取来的半盒潮香。船一晃,她先护住怀里的布包。到了岛上的老灯宫,师父没有让他们求这个求那个,只让他们按规矩呈供、告罪、守满三天三夜。中间那些规矩,小林没往细里说,只说师父反复交代,别许愿,别讲条件,别说以后一定怎样。只说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不该偷懒,哪里不该把祖上承过的事当成麻烦扔掉。第一天,她儿子还不大服气。他跪了一会儿,腿疼,就小声抱怨,说我从小也没想过吃这碗饭,凭什么我也要跪?老斋婆听见了,没回头,只说,小时候你三次出疹子,高烧不退,是谁半夜抱你在庙门口等天亮的?你出海翻过一次船,是谁替你点了四十九天灯?这些你不记得,我记得。她儿子不说话了。第二天夜里,下起小雨。老灯宫外海风一吹,雨丝斜斜落在石阶上。陆师兄跪在偏殿外,膝盖骨贴着石面,酸麻一阵阵往上窜。他闭着眼,忽然又闻见那股咸腥味。这一次,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躲。他低声说,错在我。她急,我还硬充明白人。我以为懂几句疏文,便能替人家断三百年的事。该罚我,不该惊扰那家孩子。他说完,殿里一盏灯忽然晃了晃。那灯没有灭,反而稳了。陆师兄后来讲到这里,停了很久。他说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只觉得手心没那么空了,麻劲慢慢退到指尖。第四天清早,雨停了。老斋婆打开布包,发现那半盒潮香竟然干了。不是晒干的那种干,而是像从来没有受过潮,香身挺直,颜色也正。那只旧香篮底部原本裂了一道口,裂口里卡着许多黑灰,这会儿黑灰没了,只剩一点细白的盐。师父看了一眼,说,收起来吧。老斋婆问,是不是没事了?师父说,事不是一下没的,是慢慢平的。以后嘴上别说得轻,手也别乱碰人家几代人的事。回惠安以后,怪事确实慢慢少了。那家香烛铺的香不再无缘无故受潮。那尊小澜灯娘娘像的披风也没再反着披。老宅夜里楼梯声还有过两次,但一次比一次轻,最后就没了。她女儿的孩子有天早上说,那个红衣阿婆走了。她女儿吓了一跳,问他什么红衣阿婆。孩子说,就是站在天井里的人。她以前总问,鞋呢,鞋呢。今天她穿上鞋,出门了。大人们听得头皮发紧。老斋婆却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最后让女儿买了一双红面软底鞋,放到庙边,什么话也没多说。她们家后来的日子也有了变化。她儿子没有接香。他这个人确实不是那块料,心粗,脾气也急。她女儿也没接,家里事情多,接了反而生怨。最后是老斋婆那个在厦门做直播的外孙女,暑假回来住了一阵。她也不说自己信不信,只是每天帮外婆扫铺子、记账、换灯油。有一天,她对老斋婆说,我不问卜,也不降香,那些我学不来。但这间铺子我可以先帮你守着。以后要是有人半夜敲门,我不会装听不见,我会先问清楚人家到底遇到什么事。老斋婆听完,眼圈一下红了。师父后来听说,点点头,说,这丫头不接问卜降香,先接的是一份照看。肯守门、肯认来处,就不算断。至于陆师兄,从那以后变得很谨慎。再有人上门,他不急着点头了,先把人按在凳子上问半天,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再问有没有家里老人同意。凡是牵扯祖上、神前、庙里旧愿的,他宁可不接。小林说,陆师兄后来车里又换成了一个小小的红布袋,不是护身符。布袋里也不装什么神秘东西,就是几粒白盐。我问小林,那这事你信吗?小林喝了口茶,说,你问我信不信,我也说不准。但陆师兄后来开车是真慢。以前他总嫌别人磨蹭,后来别人催他,他就说,快有快的报应,慢有慢的活路。我笑了,说这话听着不像你师兄,倒像出租车司机。小林也笑,说人吃过亏以后,说话都朴素。那天雨一直下到晚上。我们从茶馆出来时,路边有一家小香烛铺已经关门,卷帘门下面透出一点灯光。风从巷口穿过去,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混着雨水和海水的咸气。我忽然想起小林讲的那个老斋婆,想起她抱着旧香篮坐船过海的样子。很多老规矩,也许未必都能照原样传下去。人会老,孩子会走,街道会改,庙边的香烛铺也可能变成奶茶店。可有些东西,你不愿背,可以好好商量;你觉得重,可以慢慢放下。最怕的是自以为聪明,拿把看不见的剪子,趁夜把它咔嚓一下剪断。谁知道剪断的是绳,还是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