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敬祥。1991年,他是河南鹿邑县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就因为在酒桌上脱了件外套,露出件绿色毛背心,被同乡举报了。就因为这件背心,他被判了13年零9个月。那件背心,是他赶集时跟同村人一起买的,才花了三块钱。
1991年春伊始,杨湖口乡祸端骤起,蒙面匪徒频繁入室抢劫。现金、粮食、自行车悉遭劫掠,十几个村庄皆陷惶恐之境,人心惶惶不安。谁也没想到,警方寻找多日的线索,会出现在一场普通酒席上。
1992年农历正月之际,胥敬祥前往邻村走亲访友。屋内,煤炉正旺。酒意渐酣时,他兴致盎然,一把褪去厚重棉袄,里头那件绿色的毛背心随之展露。左肩之处,有一织错的纹路,恰似一片小树叶。
同桌的卫国良一下认出了它。自己的妻妹梁秀阁曾亲手织过同样的背心,而梁家正是抢劫案受害者。
1991年3月的一个凌晨,一群蒙面人闯入梁家。他们洗劫财物,现金、自行车及诸多衣物皆被抢走,包括那件崭新未穿的绿背心。
酒席散后没几天,卫国良去了派出所。十几起案件迟迟没有结果,这件衣服很快被当成了破案关键。胥敬祥正在地里干活,突然被带走。他一遍遍解释,背心是自己头年秋天赶集时买的旧衣服,花了三块钱,当时同村的胥祖国也在场。
有人核实过这个细节吗?没有。办案人员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件所谓赃物,也更急着给积压已久的案件找一个结果。
随后的三日三夕,审讯如潮水般连绵不绝,胥敬祥深陷其中,承受着持续不断的问讯煎熬,身心在这漫长的审讯里备受磨砺。
他后来向检察机关反映,自己被捆绑、殴打,脚踝被皮鞋踩踏,疼到多次昏过去。熬不住时,他顺着审讯人员的意思承认参与抢劫,还编出了青龙、绿龙、黑龙和梁小龙几个同伙。
一个老实农民,为什么会突然供出一群像武侠人物一样的同伙?因为那不是正常陈述,而是在巨大压力下胡乱拼凑的口供。
案子很快宣布告破。可卷宗到了预审民警李传贵手里,漏洞一处接一处。口供互相矛盾,作案时间无法对应,被害人描述的长相也和胥敬祥对不上,现场没有凶器,没有可靠目击者,所谓同伙更是一个都找不到。
李传贵提出补充调查,结果却被举报徇私枉法,反倒成了被调查对象。胥敬祥案持续推进,在案件进程中久久不散,始终萦绕于众人心头。
1997年3月,鹿邑县法院经审理,依据抢劫罪与盗窃罪数罪并罚原则,判处胥敬祥有期徒刑十六载。他拿到判决书后没有上诉,不是认罪,而是害怕。他听说上诉可能加刑,也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农民,根本不知道还能向谁申辩。
那年他三十多岁,大女儿四岁,二女儿两岁,小儿子刚满四个月。入狱之前,他凭借下煤窑的辛勤劳作与精心经营,早早便建起了宽敞的大瓦房,成为村里屈指可数的万元户,尽显勤劳致富之能。一个家庭原本向上走的日子,就这样被一纸判决截断。
1997年的寒冬,转机悄然而至。2003年,河南省检察院检察官蒋汉生在对李传贵案件予以复核之际,偶然间翻到了胥敬祥的卷宗。
时光的书页悄然翻动,这一翻,或许就将改写一段蒙尘的过往。他发现,全案八起抢劫、两起盗窃,几乎没有一项证据能够独立站住脚。
十几份讯问笔录上的签名,经鉴定不是胥敬祥本人书写。被害人没有认出他的样貌,从他家搜出的物品也无法和失窃清单准确对应。指认背心的程序存在问题,而这件衣服的真实来源,从来没有认真调查。
蒋汉生去监狱见了胥敬祥。这个已经坐了五年牢的农民见到检察官,当场跪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说自己写过很多申诉信,可一直没人相信。
为彻查背心来历,蒋汉生偕同同事奔赴山西等地。他们不辞辛劳,于建筑工地寻得胥祖国,终在奔波中离真相更近一步。胥祖国证实,1991年秋天,两人确实一起赶集,在地摊上花几块钱买过一批旧衣服,绿毛背心就是其中一件。
他们还找到了梁小龙。此人当年于山东工地务工,春节亦未返河南。他既与胥敬祥素不相识,也绝无可能参与那所谓的抢劫之事。青龙、绿龙、黑龙查无此人,所谓团伙从头到尾只有胥敬祥被逼出来的一份口供。
证据已经越来越清楚,纠错却走得格外艰难。2001年3月,检察机关认为案件确属错案,向法院提出抗诉。
2005年,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毅然撤销原有罪判决,让这一案件迎来了重新审理的契机,正义的天平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校准。三月,检察机关做出撤回起诉的决定。
随后,鹿邑县检察院郑重地向胥敬祥宣读了不起诉的决定,为这一事件带来新的转折。铁门打开,他终于恢复自由,距离原定刑满日期只剩十五天。
他蹲在监狱门口哭了。父母已经去世,孩子从襁褓中的模样长成了成年人,老屋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那个曾经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错过了人生最重要的十三年。
后来,胥敬祥历经多年不懈申请,终获国家赔偿五十二万九千余元。漫漫申诉路终见曙光,这份赔偿亦是对过往不公的一种迟来慰藉。
信息来源:十三年的重量(3月14日――3月15日)——央视国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