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人郑梦白,号华胥生,母亲怀胎时,梦见一位美髯男子直闯内室,自称唐代李白,递来一枝碧绿荷花,预言腹中孩儿他日位极人臣、富贵无双,说罢将花掷入怀中,母亲骤然惊醒。等他降生,便取名梦白、字莲生,邻里皆知他身负异象,皆断定他绝非池中之物。
长大之后,郑梦白面如朗玉,天资绝顶,读书过目不忘。唯独天生嗜睡,每晚戌时安寝,总要辰时将尽才醒。酣睡时帐中常传出朗朗读书声,日间所学一字不差,晨起追问,他却全然失忆,只说梦里天地远比人间快活百倍。时日一久,他时常失神恍惚,满口中原异乡口音,尽说梦里旧事,亲友见他这般神魂颠倒,连忙重金请来掩庵高僧驱邪解梦。
僧人一见郑梦白,当即大惊,直言他前世乃是华胥国太平宰相,执掌朝政三十年,功勋盖世。僧人劝他记下梦中见闻,消解世人猜忌,说完不受分文,躬身离去。自此郑梦白日日笔录梦境,文稿被人私下抄录流传,定名《华胥实录》,他也自此自号华胥生。
梦里的他更名梁绛,生于洛阳城北槐安里名门梁家。父亲曾官居副相,晚年辞官归隐,求佛得子,降生时红云覆屋,故而得名梁绛。他少年顺遂,十二岁入县学,十六岁中举,十八岁高中进士,入翰林院。满京权贵争相联姻,他却执意自行择妻。
一次皇帝研读《庄子·秋水》,召新进士御前讲经,梁绛见解句句契合圣心,皇帝赞他堪比才子李峤,特赐御前金莲烛送他归馆。皇帝知晓他尚未婚配,见大学士董淇之女才貌冠绝京城,亲自赐婚,御笔题写“玉堂归娶”四字相赠,一时天下士林无不艳羡。
踏入仕途的梁绛未满三十便受命出任江苏学政,为官清正刚直,杜绝一切贿赂请托,阅卷选材公允无私。贫寒有才的学子,他尽数资助膏火银两,无数寒门书生借他之力平步青云,私下尊称他为再生慈父。三年任满,他将官俸万金全数散给各地学堂,资助贫寒学子赴乡试,江南诸生欢声震天。
返程途中他小病羁留木渎,偶遇旧交朱昂青。朱昂青医术高明,却家境潦倒,丧子妻病,常常断炊。梁绛吃着他家粗茶淡饭,反倒觉得胜过山珍海味,见友人困顿,当即取出五百两白银相赠,不顾对方再三推辞,执意令他收下度日。
一日闲游山间,千树梅花环绕的清幽小院前,溪边偶遇一位绝色世家少女,身姿温婉,气韵宛若天仙。梁绛成婚十年未有子嗣,心中动了纳娶为侧室的念头,托朱昂青从中撮合,许诺万两白银作聘。几经辗转,二人相约梅花屿忏红阁相见,少女一见他便嫣然一笑,婚事就此敲定,成婚礼数近乎正妻。
带回京城后,少女与原配夫人相处和睦,二人皆善诗文,朝夕唱和,梁绛将二人诗作汇编为《鸾凤和鸣集》《双声合刻》。朝中有人妒恨梁绛,打算上书弹劾他私自纳妾,他不愿落人把柄,主动上奏自请治罪。皇帝只当是无伤大雅的风流小事,并未深究。
彼时岳父董淇独揽大权,朝堂贿赂横行,亲信遍布朝野,百官敢怒不敢言。梁绛素来反感岳父弄权,时常与妻子感慨忧虑。妻子劝他坦诚劝谏,即便不被采纳,也算尽到本心。董淇六十大寿家宴,酒酣之际,梁绛举杯直言规劝:如今董淇权位已到人臣顶峰,朝野忌惮者数不胜数,储君未定,满朝忠臣束手,唯有他能面圣进言。若能劝君安定朝局,便可保全终身富贵;若劝谏无果,趁此时辞官归隐,清白留名青史,远比权势荣华长久。
董淇深以为然,连夜令梁绛草拟数千字谏疏。次日上朝,董淇含泪呈递奏折,皇帝读后大为震动,一眼看出文笔并非出自董淇之手。董淇如实道出乃是女婿所作,龙颜大悦,当即提拔梁绛入枢密院参理朝政,一跃位列副相,身居高位。
桩桩锦绣仕途、两段良缘、半生济世美名,皆是郑梦白深夜枕上幻梦。可现实里的郑梦白,并无半分荣华,一生困顿潦倒,平淡落幕。
点评:本文出自清代王韬《淞隐漫录》。王韬身处晚清乱世,科举体系僵化、官场腐败、士人进退两难,这篇小说是清代底层读书人的精神缩影,以一场完整的士大夫幻梦,写尽晚清底层士子的理想、不甘与迷茫。借华胥一梦,一边描摹读书人心中完美的治世良相,一边戳破封建官场荣华的虚幻泡影,儒释道思想交织,既是消遣志怪故事,也是晚清文人一曲藏于幻梦之中的盛世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