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老师领证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三次。“男方周远，女方许若晴，确定是自愿结婚对吧？”
我握着许老师的手，手心全是汗。她倒是很平静，笑着点头说确定。工作人员又多看了我们一眼。也难怪，我二十七，她四十，我管她叫了三年的老师，现在要改口叫老婆了。
婚礼没大办，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我妈全程脸色不太好，敬酒的时候拉着我说：“你让我怎么跟人介绍？儿媳妇是你初中老师？”我说不用介绍，认识的人都知道。许老师当时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酒杯，微微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酒店，我累得往床上一躺。许老师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没动。我坐起来看她，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过来坐啊，愣着干嘛。”我拍了拍床沿。她走过来坐下，侧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当年在讲台上的意味——她教语文，上课时讲到得意处就会这样笑，眉眼弯弯的，底下男生都看得走神。我当时才十五岁，坐在第三排，也跟着一起走神。
“紧张什么？”她问。
“我没紧张。”
“你手心都是汗。”
我低头看了看，还真是。她把手覆上来，指尖微凉。我认识她十二年，从她二十五岁教我语文，到现在她成了我的妻子，中间隔了太久的时间。
她忽然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我愣住，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了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你上初二那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雪，你迟到二十分钟。”我隐约有点印象。
“你站在教室门口喊报告，我说回到座位上去，下课来办公室找我。”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来了之后我问你为什么迟到，你说没吃早饭，去买了煎饼果子。我说煎饼果子比上课重要？你想都没想，说没有，煎饼果子没有上课重要，但吃饱了才有力气听课。”
我确实想起来了，那天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出摊晚了。
“我当时觉得你这小孩挺有意思的，跟别的学生不一样。”她顿了顿，“后来你毕业了，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大学，每年教师节你都给我发消息，别人发的是复制粘贴的祝福语，你每次都是自己写的。”
我心里一动。
“有一年你说，许老师，当年要不是您让我别荒废语文，我也不会坚持写东西到现在。那句话我看了好几遍。”她的声音轻下去，“再后来你大学毕业，回来找我吃饭，你说你辞职了要搞自媒体写作。我说那能养活自己吗？你说能，不行就回来找我。”
“我当时说的是玩笑话。”我辩解。“我知道。”她抬起头看我，“但你真的来找我了，你就没让我失望过。”我喉咙有点发紧。她忽然又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那年写的作文，《二十年后的我》，你记得你怎么写的吗？”
我摇头，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二十年后你开了一家书店，门口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街都是香的。你说你要娶一个懂你的人，不用太漂亮，但要能跟你聊到一块去。你说你们每天晚上一起看书，看到喜欢的段落就念给对方听。”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我当时就想，这小孩以后要是真能做到，那该多好。”我没忍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周远，你知道吗，我在讲台上站了那么多年，教过几百个学生，只有你一个人，还记得每年给我发消息。”
“只有你一个人，真的回来找我了。”我抱紧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很家常的味道。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窗帘映成暖黄色。我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作文本上写的话，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怎样，只是胡乱许了一个愿。没想到她替我记住了。更没想到，那个愿望，居然全都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