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余程万接命令那天,常德还没降温。电报上就四个字:死守常德。
他把全师集合起来念了,没做什么动员。八千人,就这么被一张纸压住了。他给妻子写了封信,话不多,意思就一个:这回怕是回不去了,别等。”

八千人对面三万,飞机算对面的,重炮算对面的。57师这边数得着的家伙,步枪,机枪,几门迫击炮。再没别的了。
他给妻子写了封信,话不多,意思就一个:这回怕是回不去了,别等。
兵力差着四倍。火力就别提了,压根没在一个层面上。
这仗还没开打,结局其实谁都清楚。但命令是死守,那就守。
余程万心里清楚这是什么仗。他给老婆写了封信,大意是,我这条命打算撂这儿了,你别太惦记。然后把全师集合起来,把重庆的电报念了,不许常德丢,跟城共存亡。
11月18号,涂家湖那边发现日军汽艇,前哨开了炮。常德保卫战就算打响了。
西边有个河洑山,是常德的一道屏障。171团2营营长阮志芳带五百多人守在那儿。日军扑过来三千人,还带一个炮兵大队。
五百对三千。
阮志芳跟弟兄们撂了句话: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让敌人往前挪一步。打到剩一个人一条枪,也不丢一寸地。
山上硬是掏出四道防线。壕沟,散兵坑,暗堡。日军拿炮开路,冲上来一波,打退一波。一天一夜,七次冲锋全给顶回去了,山下横了五百多具尸体。

日军红了眼。
11月23号,炮和飞机轮着来,毒气也打过来了。没防毒面具,棉袄里的棉花扯出来,淋上尿,捂住口鼻硬扛。熏倒一个,后头的捡起枪接着上。
四天三夜。五百多人打没了,阮志芳也被炮火打中,没再起来。还剩几个伤兵,趁黑摸回了城。河洑山,没了。
东门那边更惨。
同一天,四十多门炮对着城墙没完没了地轰,硬撕开一道大口子。步兵端着刺刀往里涌。
守军趴在豁口两侧,机枪死命扫。倒一个,填一个。可那个口子太大了,怎么填都填不住。东门,没守住。
南门是水门。日军坐汽艇从沅江渡江,冲了三次,被打了三次。第四次,调来更多船,炮火更猛,硬冲了上来。守军边打边往城里撤。
南门这边一退,大西门的压力全上来了,170团1营副营长李少轩带一个班去增援刘家桥,半路在南堤跟日军撞个正着。
大西门这边硬扛了好几天,到底还是撑到了12月初。但11月28号,北门也破了。
这下,三面全漏了。日军像水一样从三个方向灌进城里。巷战开始了。
进了城,仗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了。对面有坦克,有火焰喷射器。

57师这边呢?什么都没有。士兵就靠着民房的墙根,打一枪,立刻猫腰换地方。
等工事被轰烂了,没处躲了,有人往怀里揣颗手榴弹,有人端着刺刀,直接冲出去,跟对面的一起炸上天。
后来日本人自己写战史,把57师的抵抗说成是上海战役之后碰过的最硬的一仗。
他们用的词是“凄绝”。意思就是,连对手自己都觉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正常的战场逻辑能解释的了。
11月29号,燃烧弹落下来,城里一片火海。守军边扑火边还击。弹药眼看就没了,手榴弹打完,捡起碎砖头照样往下砸。
余程万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往重庆发。
“战况惨烈,官兵伤亡殆尽。”
“职部仅余少数官兵,仍扼守中央银行各据点。”
12月2号,深夜。城里差不多没声了。
余程万口述了一封电报。就几句话。这封电报后来很多人都在史料里见过: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
职率副师长、指挥官等固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并祝胜利。
全师退到最后一块阵地。中央银行地下室。
参谋主任龙出云在战报里记了一笔。按他的统计,全师军官伤亡百分之九十五,还能拿起枪接着打的士兵,数一数,也就几十个了。
12月3号凌晨,笔架城边上有一栋民房,余程万把还能到的军官全叫了过来,能来的都来了。
城已经破了,继续死守就是全部等死。但怎么个走法,谁走谁留,这才是最难的决定。
169团团长柴意新站了出来。他说,他留下。
这不是谁给他派的任务。留下这件事,是他自己要的。
商量到谁留谁走的时候,柴意新没废话,直接把最沉的担子揽了过来。
他带一小部分人留在城里,拖住对手,能拖多久拖多久。
余程万带另一部分人从沅江方向往外突,蹚出去找援军,再带着人打回来。

凌晨,木梯搭上南门城墙。一行人翻过去,泅渡过江。身后常德城里的枪声一直没断。柴意新和留下的人,还在顶着。
12月3号早上八点左右,枪声停了。柴意新身负重伤,硬撑到最后一刻,倒在阵地上。
突围出来的人,没散。
12月7号夜里,余程万带着这些人摸到德山附近的茅湾,找到了58军新11师32团。他们把城里日军的布防、火力点、薄弱位置,一五一十全交了底。
两天后,12月9号,天亮前,反攻部队从东门杀进去,当天就把常德拿了回来。
国旗重新挂上中央银行楼顶的时候,废墟底下开始往外爬人。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最后一数,三百多号。
这些都是巷战打散的57师兵,没来得及跟主力走。就藏在烧焦的废墟底下,一直藏着,等着。老百姓夜里摸过来,塞点水,塞点干粮,不敢说话,东西搁下就走。就这么一口水一口干粮地吊着命,一天一天硬捱过来的。
八千人的57师,撑了整整十六天。
突围出来的,加上废墟底下爬出来的那三百多号,就是这支部队最后的家底。
你说他们没完成任务?

十六天,攻城日军主力被钉死在常德,外围二十万国军趁这个空档收紧口袋,把横山勇的部队整个包了进去。拿人命换时间,换回一个翻盘点。
后来有人把常德会战叫“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仗打完了,余程万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回去交差。人刚进门,就被扣了。
违抗军令,擅离职守。就这两条。一审下来,就俩字:枪决。
理由硬得没缝。让你死守,你活着出来了,那就是罪。城破了,师长得跟城一块儿交代。在那个年代,“共存亡”不是说说而已,是写到军法里的。碰了这条线,没什么好讲的。
其实,这条规矩也不是凭空来的。打仗的时候,最怕当官的扛不住先撤。一个跑了,后面的全有样学样。重庆那边想的就一件事:这道口子不能开,开了,仗就没法打了。从这个角度论,判他死罪,有判他的道理。
事情到这儿,拐了弯。
两拨人,同时动了。
常德老百姓,商会牵头,联名上书。话很直:余师长不是逃,是去搬救兵,城是他打回来的。签名密密麻麻,数字传得最广的说法,六万人。一座炸平了的城,凑出六万个人替一个违令的军官求情,你品品。
另一头,军方高层。王耀武出面作证,薛岳从会战全局力保。
意思就一个:余程万没弃城,城破了才突出去,带回来的情报是反攻的关键。死守和突围,得连起来看,不能只揪着后半截。
上上下下两股劲儿,把死刑拦了下来。
最后判决改成了五年徒刑。余程万实际服刑时间很短,抗战战局吃紧,很快被重新启用。
其实,搁到当时那个处境里,判无罪,不现实。军法要立威,但真要枪毙,也过了。
最后是过归过,功归功,两笔账分开算。这就是那个年代能给的最实在的交代。

你想想,八千人的队伍,十六天打到只剩几百,还能带着援军杀回来,把旗子重新插上去。
常德百姓那几万人的联名,军方高层的力保,说到底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死战不是让人无谓地去死,是拿命把该做的事做完。
余程万和他的兵,把这件事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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