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黎玉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桃峪村早歇下了。油灯底下他扫了一眼，纸上就一行字。村子东北边，泥地上有钉鞋印是新的。
用不着多问，他知道那是什么。钉鞋，鞋底带铁钉，走道咔嚓咔嚓响，踩泥地一个坑。这种脚印到了村口，日本人就在跟前了。
山里老百姓夜里听见这个声音，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人来了。黎玉看了看报告，印子是新的，那就是说，日本人没走。
五天前，他们刚从日本人的包围圈里冲出来。现在第二道包围圈又上来了。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从济南那边一份情报说起。
1942年这一年，山东根据地已经被压得很苦了。日军扫荡没停过。上千人的扫荡七十多次，上万人的九次。
冈村宁次到了华北以后，就是要搞掉八路军的指挥机关。他们弄了一种新战术，叫拉网合围。
以前日军扫荡，是几路部队一起往中间冲。那种有缝，能钻，拉网合围不一样。
他们把兵散开，隔几十米站一个，端着枪，上着刺刀，在山头上排成一条线。
然后喊着号子往前走，从山沟这头推到那头，一条沟一条沟地清。兵站得密，线拉得长，你想找个缝钻出去很难。
到了1942年秋天，山东根据地已经缩小了三分之一。
还有一件事，吴化文原来是国民党的，带着四万多人投了日本人。
当了伪军，这批人知道根据地的情况，知道路怎么走，知道哪里能藏人，知道机关一般在哪些地方活动。
他们带路，熟门熟路，比日本人自己动手还难缠。根据地腹地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山东分局、省战工会、山东军区、115师，全挤在沂蒙山几条山沟里，靠老乡遮着掩着，今天挪这儿，明天挪那儿，没个准地方。
十月中旬，115师敌工部收到一份济南来的情报，说日军济南参谋部有个第105号作战计划，要出动上万人扫荡滨海区，打115师司令部和省战工会。
这份情报来得很突然，而且写得很细。115师政委罗荣桓看完以后，觉得不对头。他说，敌人扫荡的计划漏出来这么早，还漏得这么具体，这不正常。得从别的路子再打听打听。
搞过情报工作的人都懂一个道理，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往往是人家让你拿到的。
过了两天，济南那边又放出消息，说10月16日就打滨海。
同时，临沂的日军第32师团三千多人，开始往沭河、沂河东边动。看起来真要打滨海。
假情报加上真动作，你很难分清楚。山东分局里头意见不一样。罗荣桓说再看看，不能急着动。
可万一人家真来打呢？这么多人全挤在滨海，让人家一锅端了咋整。
翻来覆去地掂量，最后说，别蹲在一块儿了，分开。115师主力先走，分局留下看动静，省战工会和山东军区往北，去沂蒙山。
这步棋后来看，走坏了。都以为日军要打滨海，其实人家瞄的就是沂蒙山。
带队北上的是黎玉，山东军区政委兼战工会主任。一块儿走的还有军区副司令员王建安、政治部主任江华、战工会秘书长李竹如、财政处长艾楚南。带的队伍，军区特务营、抗大1分校一部、鲁中军区机关，再加些地方干部，全算上，千把人。
10月14号夜里动身，过了沭河，又过沂河，赶了几天的路，17号到了沂水西南边的桃峪。
黎玉和王建安哪知道，这一路走进去的，是日军早就张好的口袋。这次扫荡，上头坐镇的是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前头指挥的是第32师团长木村兵太郎。
日军调了第32师团、第59师团，独立混成第5、第6旅团各一部，加上伪军，拢共一万五千多。其中八千多撒在沂蒙山，就盯着山东军区机关。
10月27号，南墙峪。临沂、沂水、蒙阴的日伪军全动了，分十二路往外拉人，飞机大炮骑兵一块儿上。
搅在里头的人杂得很，有军区机关的，省战工会的，鲁中军区的，抗大学员，还有原国民党111师刚起义过来的，加上地方干部、老百姓，七八千号。
可那是连老百姓一块儿算的，要是真论能端枪打仗的，也就千把人。
黎玉和王建安一看这阵势，知道不能等，趁那个圈还没完全收死，带人从缝里挤出去了。
剩下的人被压在悬崮顶，打了一整天。飞机来回炸，炮弹把石头崩得到处飞。扛住了几轮冲锋，毙伤日伪军四百多。天黑后分批突了出去。
网是撕开了，但日军那边不急，第一网就是试探，第二网才是真收网的。
第一网没捞着人，日军装撤退，往据点里缩。装得挺像。刚跑出来的人容易松口气，觉得扫荡过去了。
山东军区和战工会这一千多人没往远处跳，到对崮峪附近停下来，想歇歇。
这一歇，歇出事了。
11月1号，部队过公路，侦察员在泥地上又踩着了钉鞋印，还不止一处。这下清楚了，日军没走，散在附近猫着呢。黎玉和王建安让部队提速，当晚没再停，直接歇在桃峪村。
后半夜，侦察员陆续摸回来，话都差不多，东边有动静，北边有，西南边也在动。
沂水城、东里店、大关三个据点的日伪军，好像拿到了情报，同时出动，分十几路往对崮峪这边围过来。八千多人，四面围上来了。
部队往芝麻峪方向赶。11月2号，天刚擦亮，侦察员摸回来了，带回的消息都一样，前头有敌人，左边有，右边也有。漫山遍野全是日军的散兵线。
没道儿了。
黎玉和王建安对了一眼。都明白，这回跟南墙峪不一样。上回是网没收紧，这回日本人学精了，网更密，收得更快，天没亮就合了口。这时候往外冲，就是送死。
王建安站高处扫了一圈，盯住了西南边的崮山。这山离沂水城西北八十里，五百来米高，四面陡，山顶南边有个破石头寨子。
平时在沂蒙山一堆崮里头，谁也不会多瞅它一眼。可眼下，方圆几里就它能守。
王建安说，特务营，上对崮山，快。
他想法很简单。白天冲出去不行，得靠这个山头顶到天黑。天黑了就好办了。关键是快，要比日本人先到山顶。
特务营营长严雨霖，带着人就往山上冲。半个小时，先头的人上去了，比日本人快了一点。
严雨霖站山顶上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东南边，日军的散兵线看得真真儿的，刺刀白花花一片。西北边，另一路正顺着山脊往这边压。东边南边已经打响了，山下的人往山上涌。
八千人围山顶这一千来人。而且这一千来人还不全是打仗的，有机关干部，有地方上的人，有学员。
真能拿枪打的，一半都不到。他们要守一整个白天。从早上守到天黑，至少十个钟头。
严雨霖把人铺开，1连顶到西边，那是日本人最可能硬啃的方向。东北角小高地搁一个排，鲁中军分区三个分队看住东南。刚交代完，北边山脚忽然冒出几个人来，谁也没料到。
打头的是个国民党军官，举着块白布，边跑边朝山上喊，八路军的弟兄们，我们是51军的，让咱们上去。
带头的叫周日丰，51军113师677团9连的军需处长。他带着一个步兵连，路上还收拢了一些打散的海军陆战队和炮兵营的人，拢共两百来号，也是被扫荡撵到这儿的。
山上有人不放心。51军跟咱不对付，前阵子还杀过咱的人，放上来，背后给一刀咋整。
黎玉说，顾不了那么多，先打鬼子，让他们上来。
周日丰带着人上来了，王建安把人摆到北边。山顶上，两拨人临时凑到了一块儿。
上午十点来钟，日本人开打了。
炮弹砸下来，石头泥巴炸起老高。七架飞机贴着山头飞，炸弹往下掉，山脊上一串烟。骑兵在山脚等着，步兵往上冲，炮一停，刺刀就到跟前了。
到这时候，山上谁都明白了。接下来的十个钟头，是他们这辈子最长的十个钟头。
就这十个钟头，四百多八路军把命扔在了山顶上，李竹如牺牲了。打到最后，特务营断后的十四个人，不降，跳了崖。
11月的沂蒙山，天黑得早。黎玉、王建安、严雨霖，站在山上的这些人，心里都知道，有人等不到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