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说商朝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朝代,但在殷墟被发现前的三千年里,连司马迁都记载过商朝,却没人见过实物,疑古派和西方学者一度认为商朝只是后人编造的神话。河南安阳小屯村的泥土里,藏着我们找寻千年的文明密码,今天我们聊聊甲骨文与殷墟发掘的那段往事。
十九世纪末,河南安阳小屯村的村民总能在地里挖出刻着奇怪符号的骨片。当地药铺把这些骨片叫做 "龙骨",能治痢疾、止血,还定下规矩:骨头上有字的不收。村民只能蹲在田埂上,用刻刀磨掉三千年前的文字,再把骨片以六文钱一斤的价格卖给药铺。

六文钱一斤,这是中国最早成熟文字的最初身价。被磨掉字的骨片被磨成粉,混着药材灌进了百姓的汤药里,我们的民族在无知中,差点吞下自己的历史。
直到 1899 年,国子监祭酒王懿荣抓药时,认出了骨片上的符号是比金文更古老的文字。这位痴迷金石的学者,立刻开始以二两银子一块的价格收购甲骨,欣喜若狂地投入到上古文字的探寻中。
可历史总爱捉弄人。仅仅一年后,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王懿荣被任命为京师团练大臣守城,北京陷落时他写下绝命词,与家人服毒自尽,后投井殉国,年仅 55 岁。
王懿荣死后,他收藏的甲骨落到好友刘鹗手里。这个写出《老残游记》、痛斥清末官场的文人,继续收购甲骨,编成世界上第一部甲骨文专著《铁云藏龟》,让甲骨文从私人收藏变成公共学问。但后来刘鹗因冒卖官粮被革职流放新疆,次年病逝,年仅 58 岁。
两位发现者都倒在了通往商朝的大门前,但他们的发现,早已照亮了华夏文明的寻根路。
此后数十年,四位学者先后走进这片文字荒野,他们的字号都带 "堂" 字,后世称 "甲骨四堂":罗振玉(雪堂)、王国维(观堂)、董作宾(彦堂)、郭沫若(鼎堂)。
罗振玉是刘鹗的亲家,他首次见到甲骨拓片就断定这是汉代以来无人见过的上古文字,用十余年时间确定甲骨出土地是安阳小屯村,写出《殷墟书契考释》,释读了 485 个甲骨文字。若《铁云藏龟》是让世人看见甲骨文,《殷墟书契考释》则是第一次让世人读懂甲骨文。但这位学术巨擘晚年参与溥仪复辟,出任伪满洲国监察院院长,人生充满争议。
王国维则从哲学、文学转向史学,1917 年他拿出殷墟卜辞与《史记・殷本纪》对比,考定完整的商王世系,证明商朝绝非传说。他提出的 "二重证据法",用地下新材料印证纸上史料,彻底奠定了中国现代史学的标准。1927 年,王国维在颐和园昆明湖投水自尽,留下绝笔:"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事变,无一再如。"
董作宾出身贫寒,曾是北大旁听生,1928 年他受命赴安阳调查,主持殷墟第一次科学考古发掘,之后主持 15 次大规模殷墟发掘。他将殷墟甲骨划分为 5 期,被誉为甲骨学划时代贡献。抗战期间他在四川李庄完成《殷墟文字甲编》,陈寅恪称赞其为抗战八年最具分量的学术著作。

郭沫若早年流亡日本,用马克思主义方法研究甲骨,1930 年出版《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开创马克思主义史学先河,1933 年《卜辞通纂》问世,让甲骨学从文字考据转向社会史研究。
1928 年,傅斯年在广州喊出 **"中国人要科学的东方学之正统在中国"**,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殷墟考古正式启动。当时安阳小屯村被盗掘严重,大量文物流失海外。
从哈佛学成归来的李济,引入水平层位挖掘法,让考古从单纯挖宝转向科学记录。1931 年梁思永在后冈发现仰韶、龙山、商文化三层叠压的 "后冈三叠层",首次从地层学证明中华文明一脉相承。
1936 年,YH127 甲骨窖藏出土,17096 片甲骨完整现身,相当于挖出了商人的档案库。参与发掘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在破庙里住了数月,吃咸菜粗粮,却在改变中国学术史。
七七事变爆发后,殷墟发掘被迫中断,出土的甲骨、青铜器辗转万里,从南京到长沙、桂林、昆明、四川李庄,被衣衫褴褛的读书人用生命守护。后来大部分甲骨窖藏被运往台湾,但不管流离多远,这些文物都在诉说着中华文明的根脉。
我们总说考古就是挖宝,可殷墟的故事告诉我们,考古的伟大从来不是挖出多少宝贝,而是让消逝的华夏文明重见天日,让断裂的历史脉络重新接续。从被当作药材磨掉的骨片,到如今殷墟博物馆里的千万片甲骨,三千年前的文字终于告诉我们:我们中国人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