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六号线上遇见陈屿的。
那天晚高峰,车厢里塞得像一罐过期的沙丁鱼,人挤着人,连呼吸都要侧着身子。我拉着吊环,书包带子被某个急着下车的大姐扯断了,哗啦一声,课本和零钱撒了一地。
陈屿蹲下来帮我捡。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捡起一片掉落的银杏叶书签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它轻轻夹回我那本《百年孤独》里。
"你也喜欢马尔克斯?"他问。
我抬头看他。地铁轰隆隆地拐了个弯,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春风掠过水面的痕迹。
后来我们总在同一站上车,同一站下车。他住我隔壁小区,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每天背着帆布包,包里永远有一本正在读的诗集。
他给我念聂鲁达:"我想在你身上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地铁的轰鸣声把他的声音搅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像樱桃一样,红艳艳地落在我心口。
我们开始约会。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并肩看书,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隔着半本书的距离,慢慢靠近,然后扣在一起。
他带我去天台看星星,指着北斗七星说那是天上的勺子,可以舀一勺银河里的水给我煮粥。我笑他酸,他捏我的脸,说酸才好,酸是爱情的味道。
那时候我以为陈屿就是那个会陪我坐到终点的人。
转折来得悄无声息。他接到北京一所大学的聘书,要去教比较文学。临走前的那个黄昏,我们挤在六号线的末班车里,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夜归人。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很烫。
"你跟我走吗?"他问。
我看着窗外的隧道,墙壁上一排排灯光飞速后退,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我没有说话。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父亲卧病在床,我走不了。
"那我等你。"他说。
我摇了摇头。
陈屿没有再劝。他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到连强求都不肯。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往常一样说了句"明天见"。可我们都知道,没有明天了。
他下车的时候,背影被站台的灯光拉得很长。地铁门合拢,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人海里。
那之后我还是每天坐六号线。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节车厢。只是身边空了一个位置,偶尔有人坐下,偶尔又起身离开。
我渐渐明白,陈屿陪我走的那几站,是我生命里最明亮的几站,可他不是开地铁的那个人。
我也不是。
真正开地铁的是生活本身。它轰隆隆地往前开,不问你愿不愿意,不在任何一个站台多停一秒。有人上来陪你一段,有人下去再不回来,你只能握着扶手,看着窗外的风景变幻,从春天到冬天,从银杏黄到雪花开。
去年冬天,我又在站台上看见一个男生蹲下来帮一个女孩捡东西。女孩的书包里掉出一本《百年孤独》,男生捡起来,问她也喜欢马尔克斯。
我站在不远处,忽然笑了。
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深处涌来,带着铁轨和电流的味道。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下一站是哪里我不知道,终点站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趟车还在开,而开车的人,终究是我自己。
窗外的银杏又黄了。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凉凉的。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吗?"
我转过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聂鲁达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