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张大千罕见对女儿发飙:“为什么要我回国?你说国内进步很大,穷死、饿死那么多人,这也叫做进步?” 在近现代中国画坛提起张大千,几乎没有人会否认他的分量。这个出身旧社会、跨越清末到新中国的画坛巨擘,一生既像一幅铺陈开来的长卷,又像泼墨泼彩里那团永不定形的色块,绚烂、矛盾,又充满张力。 少年时代,他见惯了战乱与饥寒。清末乱局、军阀混战再到抗战硝烟,他一路走来,对“生死杀伐”有着本能的厌倦。偏偏天生一身画才:山水、人物、花鸟无一不精,早早便在民国画坛打出名声。 1919年冬,他在上海禅定寺短暂出家,由逸琳法师赐名“大千”,取意“三千大千世界”。出家没多久,他就因不愿受戒、又不甘清规戒律束缚,被家里和二哥张善孖强行“押回”四川成婚,从此不再提遁入空门,只把“大千居士”这个名字留在身上,一用就是一生。 婚后,他游走各地,远赴日本、欧洲,再回到敦煌、阿旃陀石窟之间临摹壁画,用脚步和画笔丈量东西方艺术。他一边大量收藏历代名迹,一边在自家笔下反复实验,既能守得住传统山水的格局,又敢在色彩与构图上大胆翻新。 1949年前后,时局骤变。那年初春,何香凝北上参加新政协议会,临行前特意登门索画,他细心构思,献上一幅《荷花图》,既是文人间的唱和,也隐含着对新局面的观望。 同年冬天,成都解放在即,他辗转拿到三张机票,带着家人离开内地,此后一路南渡,再晃到海外,从此站在了“留”与“归”之外的第三条路上。 1950年起,他借印度美术会之邀定居新德里,举办画展,又跑去阿旃陀石窟与敦煌壁画对读,在色彩和造型上汲取新的灵感。也正是在异国他乡,他收到了齐白石的来信。 信里既有对新中国“进步”的称赞,也有“我一张画能卖100美元”的轻描淡写。张大千读到这里,心里却是一沉:在他眼中,这像是在用一个不算高的价码,去衡量一幅本该无价的名家之作,透出的是国内的贫困与难处,与纸面上的“美好生活”形成刺眼对比。 这种真实与理想之间的落差,让他在“要不要回去”的问题上更加迟疑。他仍然寄去100美元回敬老友,却悄悄把回乡的念头像墨泼到了水里,散开又合不拢。 与此同时,他在艺术道路上的脚步并未停下。南方舒适的环境与海外相对自由的空间,使他得以心无旁骛地画画。 细腻的“南派”笔触、多层晕染的设色,在市场和观众那里备受追捧,却也被一些评论者指为“太甜”“太滑”。傅雷直言他部分作品有流于富丽之嫌,陈子庄谈到齐白石的精谨时,侧面也勾勒出与他截然不同的气质。 但这些褒贬,在他晚年的泼墨泼彩面前,都成了注脚。他开始大面积地挥墨泼彩,让水、墨、色在宣纸上互相渗透,山水在翻涌的色块中若隐若现,既延续了中国画的骨气,又带着几分西方抽象的意味。 也正是这些作品,让他在国际上真正站稳了“世界级”的位置,与毕加索、赵无极等人的交往,也让“东张西毕”的说法流传开来。 可无论走多远,他对“家”的感受始终复杂。 一边是朋友信中关于“进步”的赞词,一边是他从亲人口中听来的饥馑与牺牲。1963年与女儿相见时,当听到“国内变化很大”的形容,他忍不住爆出一句:“穷死饿死那么多人,这叫进步吗?为什么非要我回去?”这既是一种愤懑,也是一种无力。 此后,他再没有踏回国土一步。 辗转半生,他终在台湾落脚。摩耶精舍成了他晚年的栖身之所,画室里泼墨泼彩一张接一张,窗外却永远只有想象中的故乡山色。 1984年,他在台北病逝,终年84岁。传说他离世前一直望着祖国的方向,叹息声轻,却像落在纸上的最后一笔墨。 在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时代,有人北上,有人南渡,有人留在尘埃,有人远走天涯。张大千选择了用画笔抵抗时代的撕裂,用一生来守住“大千世界”的繁盛与自我。他没能回到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却在自己的画里,为故乡保留了一块永远不会被抹去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