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狂草《论语》手稿头一回公开露面,书法界那帮人直接甩了句“已入化境”。我看了以后心里头琢磨的却是另一档子事,一个打小背《论语》长大的人,后来用狂草把这段启蒙文字又写了一遍,这笔底下的劲道可就不光是写字那么简单了。
毛泽东八岁上私塾那会儿,头一本正经读的就是《论语》。他自己到后头也说过,“我幼年没有进过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学校,学的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一套”。这话讲得轻巧,可那确实是他最早的思想根子,是后头所有东西的老底子。
所以他拿狂草去写“学而时习之”这个举动本身就不大寻常。狂草在书法里头算是最奔放最难拿捏的一种写法,从头到尾连绵缠绕,一笔推出去就收不回来。“学”这个字偏偏又是得沉下心来做的事情,拿最管不住自己的笔法去写最需要耐得住性子的道理,这种拧巴不大可能是随手碰出来的。
看线条就能瞧出来,毛泽东的字主要学的怀素,可比怀素还要硬气一些。细的地方跟钢丝扯过去似的,粗的地方又沉得跟铁块子搁在纸上一样。整篇字差不多字字都连着,牵丝引带密密麻麻铺了一纸,中间压根儿看不出有停下来的意思。这种写法一般人沾都不敢沾,手稍微抖一下立马糊成一锅粥。
墨色上头也挺有讲究,浓的淡的干的湿的全在节奏里头摆着。飞白到处都是,一笔写到后头墨干了笔也散开了,按理说该收了,可他偏不收,接着往下推,那种枯笔扫过去的印子反而比浓墨还扎眼睛。这不是写给旁人看的字,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留下来的痕迹。
书法圈这些年一直在吵“自然书写”这四个字,有些人觉着自然书写就是甭管什么法度,想咋写就咋写。可你把这份手稿翻来覆去看了就明白了,真正的自然书写是把法度吃进肚子里以后才有的东西,不是撒泼打滚耍蛮力就叫自然。
毛泽东练字的道道儿很清楚,早年从欧阳询和魏碑下手,一笔一划老老实实打底子,后来才转的行草,最后才往狂草上头走。他自己把写字的经历分成四个阶段,1921年以前是打根基,抗战那会儿叫“用文房四宝打败了四大家族”,进了北京城以后才算“欢快飞动”。这份《论语》手稿就落在最后一个阶段上头。
写狂草这事儿最骗不了人,表面上瞅着最痛快最由着性子来,实际上每一处转折每一根连带每一个轻重的变化,都得在眨眼的工夫里头判断清爽。就跟打仗是一个理儿,架势拉得再大,脚底下每一步都得算死了才敢动弹。
毛泽东的字从来不往“好看”那条道上靠。他的字里头有法度可不显摆,有传统的根子可不死抱着不放,面貌强得一眼就能认出来,可不端架子也不装深沉。这份手稿我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些遍,越看越觉得这人写字的底气跟他做事情的底气是同一股劲儿。
有一个地方值得停下来咂摸咂摸。他写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可他这一辈子都在念叨学习这事儿有多要紧,还说过“学习的敌人是自己的满足”。拿狂草写“学”,拿最管不住自己的笔法去写最需要管得住自己的道理,这种拧巴本身就是一个人对“学”这个字最实在的交代。
这份手稿过去几十年从来没露过面,这回突然拿出来,书坛反应这么大,不单单是因为写字的人是伟人。书法这行当糊弄不了人,一笔下去手上功夫到没到家、肚子里有没有货、心里头装着多大的事,全在上头摆着呢,藏不住的。
至于毛泽东的狂草算不算近代头一号,这种话各人有各人的说法。可有一点是板上钉钉的,中国书法这一千多年的脉络里头,他的字已经卡在那儿了,绕不过去。这份《论语》手稿就是最硬的那张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