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给谭嗣同收尸那年肯定想不到,两年后自己的脑袋也让洋人割下来挂城门上了。
谭嗣同被砍那天菜市口围了三圈兵,钝刀子割了三十三下人才算断了气。朝廷下了死令谁敢收尸就地正法,王五就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自始至终就没挪过地方。
他不敢自己上手。密探都认得他那张脸,露了头就得被逮住。他让谭家老仆人刘凤池去办,自己掏了几百两银子买通看守的差役,又派镖局的伙计扮成醉汉把巡逻的兵丁往远处引。
深更半夜刘凤池摸着黑把谭嗣同的脑袋和身子用席子裹了抬走,王五一路在后头紧跟着。到了密室他把谭嗣同的脑袋拿针线一针一针缝回脖子上,擦干净了血装进棺材里。那年的九月办的事儿,第二年才把灵柩送回湖南浏阳去。
王五在京城开着源顺镖局,按说就是个走镖的粗人。可谭嗣同临死前把所有后事都托给了他,连那把随身带的剑都交到了他手上。
谭嗣同关在牢里写过一句诗,说什么两昆仑。后人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说的就是他跟王五两个人。一个读书搞变法的,一个开镖局舞刀的,两条道走到最后都成了死路,只不过一个死在朝廷的刀下,一个死在洋人的枪下。
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那年王五五十六了,带着镖局的人跟着义和团去打西交民巷。大刀片子对洋枪洋炮怎么打都是个输,德国人放出话来点名要他的人头。
他本来能跑。镖局后门通着胡同,翻墙出去就能走脱了。他没跑,就那么坐在家里等着人来抓,跟两年前谭嗣同死活不肯逃出京城一个样。
德国人在火车站旁边把他枪崩了,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镖局的人没一个敢靠前的,全让洋人的枪给吓住了。最后是天津的霍元甲连夜赶了两百里路进了北京城,趁黑摸上城墙把脑袋摘下来,找着身子缝回去置了口薄棺材葬在牛街附近了。
两年前他给谭嗣同缝脑袋,两年后别人给他缝脑袋。这事想起来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可也没法说什么。
有人把王五叫作讲义气的好汉。讲义气三个字搁他身上太轻了,他干的那些事哪一件摊上都够满门抄斩的。收留维新派的人藏在镖局里头,给谭嗣同收尸缝脑袋,把家底全掏出来往里头填。
他图什么呢。谭嗣同死的时候说变法就得流血,不流血国家好不了。王五是个练武的粗人讲不出那套文绉绉的理,可他做的事跟谭嗣同说的话是一个意思。读书人拿命去醒国人,武夫拿命去扛洋人,说到底没两样。
王五那把大刀据说一百多斤重,一直搁在镖局里供着。后来到了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儿让人扔炉子里化了,那么沉一块铁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没了。
源顺镖局的老房子现在还立在东城区西半壁街那片,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的是文物保护单位。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也就走了,没几个知道里头住过什么人。
谭嗣同写两昆仑那三个字当真没写错。一个让朝廷砍了脑袋,一个让洋人砍了脑袋。脑袋都挂出来过,一个有人半夜偷着收,一个也有人从城墙上摘下来。这世上的账算不算得清另说,但有人肯拿命去填,这账就不算白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