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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有哪些可悲的细节? 我读《金瓶梅》有个毛病,总爱盯着书里那些钱的数目

《金瓶梅》有哪些可悲的细节?

我读《金瓶梅》有个毛病,总爱盯着书里那些钱的数目看。

先拉个单子给你。潘金莲小时候被亲妈卖了,多少钱,书里没明写。后来她落到张大户手里,张大户掏了三十两银子,一次性买断。这是潘金莲一辈子的市场价。往后翻,西门庆勾搭上来旺媳妇宋惠莲,嫌来旺在眼前碍事,掏六两银子打发他去杭州出趟长差。再往后,宋惠莲上了吊,西门庆给她办后事,买棺材、做道场、打点阴阳生,杂七杂八加一块儿,拢共花了十八两银子。

你品品这数。一个活蹦乱跳的潘金莲值三十两,把人家老公支开的花销是六两,人死了走那么一套流程,十八两。折算下来,宋惠莲活着的时候,前期那些算计投入,加一起还没她死后那场白事贵。我读到这儿的时候就觉得,这哪儿是写男女那点事,这分明是一本账。

宋惠莲是怎么死的,很多人提起来都说惨,说西门庆始乱终弃。其实真不是。你细看第二十六回,来旺让西门庆设计递解去徐州,宋惠莲起先不知情,知道了以后哭了一天一夜,找了条手巾把脖子套进去。头一回让人救下来,西门庆亲自过来看她,丢下一句:“你且将息几日,我自理会。”拿大白话说就是,你先躺两天,等我编个说法。

她信了。可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座大宅子里成了个多余的物件。丫鬟们不端茶送水了,管事娘子不派活儿了,到了饭点儿,没人叫她。你想想,在西门庆的院子里,一个人要是被当成多余,那就是断粮。熬到三月二十三,她把自己收拾整齐,二次上吊,这回没人拦了,死在春天的夜里,二十六岁。

我老琢磨,西门庆在这之前对宋惠莲可不算抠。给她做衣裳买的是翠蓝缎子,打发来旺出门一给就是六两银子,日常头上插的戴的堆得跟个小妾似的,连潘金莲看见都恨得牙痒痒。他为什么肯下本?书里交代得很清楚,宋惠莲“一双脚比潘金莲的还小”。

晚明那会儿对小脚的迷恋,搁现在是没法理解,但在当时就是硬通货。西门庆花那些钱,不是对一个女人好,是在维护一件刚入手的藏品。什么缎子、簪子、路费,说穿了是保养费。所以宋惠莲一上吊,他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骂了一句“小歪剌骨,这等无礼”。骂完呢,找应伯爵喝酒去了。

可就是这么个骂骂咧咧的人,转头却掏出十八两银子大办丧事。比他亲爹西门达死的时候可能都舍得,比他拜把子兄弟花子虚的葬礼排场还大。这不是他忽然良心发现。这十八两银子,是他贴给满院子活人看的一张告示——瞧见没,老老实实当藏品,死了我给你这份体面;要学她那么不知好歹,一文钱也别想。花十八两,不为死人,是为了给活人立规矩。

但宋惠莲真的从头到尾被他算计到底了吗?书里有个细节我印象极深。她被潘金莲挑拨孙雪娥打了之后,哭了一日一夜,精神头已经彻底垮了。第二天临死前,她自己动手,认认真真把脂粉涂匀,衣服穿整齐,打扮得“娇模娇样”,这才关上门上吊。你琢磨一下这个动作。她明明知道西门庆不会再来了,也知道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她的下场,但她在走进那条绳套之前,还是给自己上好了妆。

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是底层出来的,没有娘家撑腰,没有私房钱,连身子在法律上都不算自己的。但死的那一下,她把体面攥住了。活着的时候她是西门庆账本上一行可以随时划掉的条目,死的时候她穿得整整齐齐,那一刻没有任何人能再碰她一指头。

后来我看晚明人笔记,里头记过一桩事,说有个手艺极好的厨娘,在一户官宦人家做了一桌酒席,主家吃得高兴,当场赏了一匹绸缎。当天夜里她就投了井。为什么?因为她女儿被同一户人家的少爷看上,纳了妾,那桌酒就是她亲手做的进门席,那匹绸缎是她女儿的身价。

这两个故事凑一块儿,才让人后脊梁发凉。不是谁被糟践了、谁被辜负了——这种戏码话本小说里多的是。真正让人喘不上气的,是在这套买卖体系里,从买人到收尸,从厨房到卧房,所有人都觉得这很平常。

西门庆觉得拿银子能平事,潘金莲觉得不踩人就活不成,丫鬟仆妇们眼睁睁看着宋惠莲一步步走到尽头而没人吭声,因为在这套规矩里头,活着比良心要紧。一切都运转得顺顺当当。

唯一的不正常,就是宋惠莲临死前往脸上抹的那层胭脂。像一颗被拧到极限的螺丝,在断掉之前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什么慷慨陈词,不是什么血泪控诉,就是铁锈摩擦金属的那一下响动。

可整部《金瓶梅》里,那差不多是唯一一次,有个活人叫出了声。

金瓶梅 小说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