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干部嘴快,说完"村里有个老人就叫卢林根"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屋里七八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盯着他,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你确定?他咽了口唾沫,说去年人口普查我还登记过,就是他,今年七十八了,住村东头那间老屋,腿脚不大好,平时不怎么出门。
孔俊彪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抖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两次火才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活着?你确定还活着?
县干部使劲点头,说确定,户口本上清清楚楚的。
孔俊彪把烟掐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转过身说你带我去见他,就现在。
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土路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孔俊彪下车的时候腿有点打晃,副手去扶他,被他挡开了。他自己拄着一根木棍,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往村东头走。五十年了,路两边的房子都变了样,以前的老槐树还在,只是粗了一圈,树皮皴裂得厉害。他在树下停了停,伸手摸了摸树干,没说话。
村东头那间老屋比想象中还破。土墙裂了几道缝,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手指头粗得像老树根,脸上全是褶子,太阳穴那儿有一道很深的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豆荚掉了一地。
俩老头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站住了。孔俊彪盯着那道疤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你那疤还在呢。
卢林根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像打雷:是你!你是孔……孔俊彪!你没死啊!
孔俊彪走过去,俩老头攥住了对方的手,谁都没说话。旁边的人看见他们俩的眼泪一起淌下来,淌到下巴上,淌进脖子里,谁都没抬手去擦。
后来在屋里坐下来,卢林根给他倒了碗凉茶,两人才把那段断了五十年的往事接上了。1934年红军长征,他俩都是宁化子弟,同一个连队。过湘江那一仗打得惨,卢林根被弹片削中了太阳穴,满脸是血倒在阵地上。孔俊彪以为他没了,跟着大部队继续走,后来几十年打听到的消息都说是牺牲了。可卢林根没死,被老乡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养了大半年伤,命捡回来了,可部队早走远了。他一路要饭往回走,走了三个多月才回到宁化老家,从此就在村里种地,再没出过远门。
孔俊彪听完这段,半天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这间破屋子,看了看卢林根那双裂了口的胶鞋,看了看灶台上那半碗冷粥,忽然把脸别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卢林根拍了拍他后背,说了句特别平常的话——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天下午孔俊彪在卢林根家坐了整整四个小时,走的时候自己掏钱让县里安排把卢林根的房子修一修。回程车上他跟身边人说了一句话——我当了那么多年将军,他在地里刨了五十年土。要论功劳,他一点不比我少。就是命不一样罢了。
那之后每年孔俊彪都派人给卢林根送东西,逢年过节还自己打电话问。卢林根八十六岁走的,走的时候床头还搁着孔俊彪寄来的一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一次都没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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