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头半年,我算是把人生最底层的日子挨了个遍。天桥洞睡过,夏天蚊子咬得浑身包,冬天冷风从桥缝往里灌;五毛钱的凉馒头掰开泡在自来水里头,就当一顿饭。有回找工被黑中介骗了身上最后几十块,蹲在马路边上盯着车流发呆,心里头想的是——就这么混下去?连条狗都不如。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越是被踩到泥里,越不想趴下。
后来在一家修车铺当学徒,老板看我肯干,手脚也麻利,就留下了我。我白天学修车,晚上翻书看机械原理,那些拧螺丝、查线路的活儿,跟骨子里头的死倔劲儿一样,慢慢磨出了形。存了点钱以后自己开了家小店,从两台千斤顶和一套扳手起步,靠着修得仔细、收费公道,慢慢做成了附近几条街有口碑的铺子。
这些年别人问我怎么不回去,我嘴上说忙,其实心里清楚——那张纸条上的三百块钱和那行字,像根刺一直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爸从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也从没给他打过。中间姑姑来过几回电话,说老头子身体不好了,腿脚走不动了,后妈跟她儿子也搬走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应付着,挂了之后坐在店门口抽半天烟,脑子里全是那一铁管捅在肋骨上的闷响。
去年冬天,姑姑又打来电话,说老头子快不行了,住在县医院,整天念叨你。我那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爬起来,翻出那只樟木箱子。里头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我妈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好看。我把照片揣进兜里,买了张回老家的火车票。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推开病房门,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差点没认出来。胳膊上的皮松松垮垮挂在骨头上,眼睛凹下去两个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得像个孩子。
他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也没说话。两个人在那间白花花的屋里沉默了好几分钟,窗外的树影子晃来晃去。
最后是我先开口的,说了一句:那三百块钱我撕了。纸条也烧了。
我爸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一直淌到枕头套上。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指头抖得厉害,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拉开一看,里头有张泛黄的纸,是我妈留下的——她走之前写的,说如果哪天他再打孩子,就把这封信给我看。上头只有一句话:儿啊,别恨他,他也是苦命人。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手搁在膝盖上,没拿走。我爸看着我,嘴唇一开一合,气若游丝说了几个字:那根铁管……我早扔了。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帮他擦了身、换了病号服、喂了几顿饭。走的时候没告别,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把那张樟木箱子里带来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压在了他枕头底下。
回深圳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肋骨那个位置隐约又疼了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头戳。我伸手摁了摁,已经摸不到当年的伤疤了。那道疤早就长平了,可有些事情,长平了不代表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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