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搞不明白,一顶轿子竟然需要三十二人抬?
万历六年,大明首辅张居正回湖北江陵老家葬父。一路上,一顶巨型轿子在官道上缓缓南行,前面有厅堂可以办公,后面有寝室可以睡觉,左右各带一间小侧房,两个书童站在里面伺候扇风焚香。
抬这顶轿子,据说动用了三十二名壮丁。
按明朝规矩,天底下最大的官坐轿也只许四个人抬,用八个人就算违制。那张居正凭什么敢用三十二个?问题是,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有人往一个死人身上泼的脏水?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先弄明白古代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四千年前,大禹治水翻山越岭,走不了路的地方,前后各站一个人,扛着木架子把人抬过去,那就是轿子的雏形,古人管它叫"欙"。
到了唐朝,轿子基本属于皇室专属,阎立本画的《步辇图》里,唐太宗坐在一乘步辇上接见吐蕃使者,六个宫女扛着走,宰相上班都是骑马。
宋朝以后,轿子才真正流行起来,大到皇帝銮舆,小到民间花轿,满大街都是。
《东京梦华录》里甚至记录过一种豪华大轿,能同时坐六个人。宋太宗看不下去了,下了一道旨意,规定没有品级的人不许坐暖轿。
老臣文彦博年纪大了走不动路,特批才能坐。宰相赵普腿脚有毛病,也是皇帝特许的。可见在宋朝,坐轿子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待遇。
到了明朝,朱元璋把轿子的规矩收得更紧。
这位出身贫寒的皇帝对排场天然警惕,有一次手下人建议把轿子用黄金装饰一下,朱元璋说用铜就行。臣下拍马屁说,用纯金也花不了多少钱。
朱元璋回了一句大意是,朕富有四海,用得起金子,但奢靡之风一开,上行下效就收不住了。
明朝的《舆服志》规定得很死,景泰四年开始,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才能坐轿。弘治七年又加了一条:坐轿只许四个人抬,用八个人就要上报朝廷。
公侯伯爵、都督一类的武将,不管年纪大小一律不准坐轿,得骑马。
永乐年间驸马胡观坐了晋王的棕轿,立刻被给事中弹劾。隆庆二年,应城伯孙文栋坐轿出入被人告了,直接罚俸。你看,四人抬轿就是天花板,八个人已经属于胆大妄为,三十二个?
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所以当"张居正三十二人抬轿"这件事被记录下来之后,几百年来一直被当成权臣骄奢的经典案例来引用。可问题恰恰出在最初的记录者身上。
写下这段话的人叫王世贞。明代文坛后七子之一,名满天下,文章写得漂亮。但王世贞跟张居正之间,有一笔旧账。
两人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起初关系还不错。
转折发生在万历四年,张居正的妻弟在江陵欺辱知县,王世贞上书请求严办。张居正心里不舒服,先是把王世贞调到南京大理寺这种清闲衙门,接着又发动吏部夺了王世贞的俸禄,最后干脆指使言官弹劾,让王世贞回老家待着去了。
一个文坛领袖,被一纸政令赶回乡下,搁谁心里都咽不下这口气。
张居正万历十年病死。死后不到两年,万历皇帝翻脸清算,抄家夺爵,张家子弟流放的流放、饿死的饿死。整个朝堂风向急转,骂张居正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王世贞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写了《嘉靖以来首辅传》,其中关于张居正的那一篇,笔锋辛辣,把张居正描写得贪权好色、奢靡无度。
三十二人抬轿的段落就出自这部书:原文说真定知府钱普造了一顶步舆,前面是大厅,后面是卧室,两侧各有一间小屋,用了三十二名士兵来抬。
几乎同一时期,另一个文人焦竑在《玉堂丛语》里把王世贞的这段话原封不动抄了进去。
焦竑是理学名流,跟张居正也有过节。张居正搞"夺情"不丁忧守孝,违背了程朱理学的伦常规矩,焦竑一直耿耿于怀。再加上张居正禁毁书院,焦竑对他更加反感。
两个人互相抄来抄去,三十二人抬轿的说法就这么坐实了,后来连《明史》编撰者都当成了素材。
可是你仔细想想,这事合理吗?
明朝规矩,最大的官坐轿也只许四人抬。
清朝沿用明制,根据《清史稿》记载,皇帝的步舆也只有十六个人抬。张居正要是真用三十二个人,那就是皇帝规格的两倍。一个再怎么嚣张的权臣,在明朝那种政治生态里,敢干出这种事?
明代言官号称最不怕死,有"风闻奏事"的特权,听到风声就能弹劾你,不需要实锤。
张居正在位的时候得罪了那么多人,如果真有三十二人抬轿这种事,言官们会放过这个把柄?可翻遍张居正生前和死后的弹劾奏章,没有一个人拿轿子说事。
另一个关键人物是沈德符。
沈家祖辈都是京官,沈德符从小在官场圈子里泡大,写了本《万历野获编》,专门记录万历年间的朝野逸闻。
这位以治学严谨著称的学者,也提到了张居正的那顶轿子,但只说轿子体积不小,可以放下书童和屏风卧榻,张居正很喜欢。
一字没提三十二人。按沈德符的个性,如果真有三十二人抬轿这种爆炸性新闻,不可能不写。
信息出处:
《明史·舆服志》(清·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1995年版)
故宫博物院院刊2020年第10期,吴美凤《"威柄之操,几于震主"——张居正的三十二人大轿》
中国新闻网,《轿子的历史:大禹治水时就有 汉朝时曾受冷落》(2015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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