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根脱落，独露真常：穷源极流，深探本心
所问"诸根脱落，独露真常"八字，是宗门践履中最吃紧处，乃从解入证、转识成智之关键枢纽。今引经论及祖师语录，层层剥开，为您细说。 一、圣言量本：《楞严经》之"脱黏内伏，伏归元真" "诸根脱落"四字，其教下总纲在《楞严经》第四卷。佛告阿难： "汝但不循动静、合离、恬变、通塞、生灭、暗明，如是十二诸有为相。随拔一根，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耀性发明，诸余五黏，应拔圆脱。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大佛顶首楞严经》卷四） 此段经文，正是"诸根脱落，独露真常"之究竟出处。试分释之： "不循"：诸根脱落之始 "不循"者，六根不再随顺六尘流逸奔逐。眼不循色、耳不循声、鼻不循香、舌不循味、身不循触、意不循法。众生从无始来，根尘勾结，如胶似漆。佛经中形容此状态为"黏"，"黏妄发光"。六根本是清净四大，因无明妄动，与尘相黏，方有见闻觉知。 "脱黏内伏"：诸根脱落之功夫 "脱黏"者，拔一根不与尘交，如刀割胶，突然断离。"内伏"者，不向外驰求，返观自性。永明延寿大师于《宗镜录》中释此义云： "黏者，如胶黏物，难以遽离。众生六根，无始以来，与六尘相黏，结想成色，结色成根。今以般若智火，照破根尘本空，则黏自脱矣。" "伏归元真"：独露真常之现前 "伏归"即返本还源。"元真"即本觉真心。根尘脱落之后，不再认六尘缘影为自心，本有真心自然显露。佛继续开示： "明不循根，寄根明发。" 此八字极是紧要。证悟之后，并非不用根，而是不依靠根，"明"（本觉之智）不依赖眼根而见、不依赖耳根而闻，但又能"寄"于根而发挥作用。此即"六根互用"之境界，亦为"独露真常"后之妙用。 二、药山惟俨禅师："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 以公案论"诸根脱落"最精绝者，莫过药山惟俨禅师。 药山禅师参马祖道一，久修之后，马祖勘验： 马祖问："子近日见处作么生？" 师云："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 马祖云："子之所得，可谓协于心体，布于四肢。既然如是，将三条篾束取肚皮，随处住山去。"（《五灯会元》卷五） 此段问答，直是"诸根脱落，独露真常"的宗门脚注。 "皮肤"喻根尘 "皮肤"非仅指色身，乃喻一切根尘识之表相，即六根、六尘、六识这十八界。凡所有相，皆如皮肤，覆盖于真性之上。 "脱落"喻究竟舍离 "脱落"非作意去除，乃功夫纯熟，自然剥落。如大涅槃经云： "有娑罗林，中有一树，先林而生，足一百年。是时林主灌之以水，随时修治。其树陈朽，皮肤枝叶，悉皆脱落，唯真实在。"（《大般涅槃经》卷三十九） 此即"树凋叶落，本真呈现"之喻。皮肤枝叶脱落非由斧斫，乃自然朽落；修行人根尘脱落亦非强拆，乃功夫到自然成。 "唯有一真实"即独露真常 "一真实"即真如法性、常住真心。脱落之后，非是断灭，乃"唯有一真实"朗然现前。马祖听后赞叹"协于心体，布于四肢"，证此真实非只理解，必周身全体受用，方为到家。 三、永嘉玄觉大师："知灭对遗，一向冥寂" 永嘉大师于《禅宗集·奢摩他颂》中，将诸根脱落之过程与境界，写得最为精微： "忘尘而息，息无能息。息念而忘，忘无所忘。忘无所忘，尘遗非对。息无能息，念灭非知。知灭对遗，一向冥寂。閴尔无寄，妙性天然。" 此段文字，层层脱落，一气呵成，实为"诸根脱落"之修行次第： 第一层：忘尘息念 先忘外在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在妄念自然止息。然此时仍有"能息"之功夫在。 第二层：息念忘尘 妄念止息后，六尘亦无所依附。此犹有"所忘"之境在。 第三层：忘无所忘，息无能息 功夫深入，连"忘记"之动作亦忘，连"止息"之作用亦息。至此，能所双泯。 第四层：尘遗非对，念灭非知 外在六尘虽在而不成对待（如镜照物，不留影像），内在妄念灭尽而无所知（无分别智）。 第五层：知灭对遗，一向冥寂 能知之根灭，所知之尘遗，能所俱泯，入于"冥寂"。此冥寂非昏沉，乃根尘脱落后之绝对寂静。 第六层：閴尔无寄，妙性天然 "閴尔"者，寂静之极也。"无寄"者，无处可住着、无所依靠也。此时"妙性天然"，真常自性，不假造作，天然显现。 永嘉大师又云： "忘缘之后寂寂，灵知之性历历。无记昏昧昭昭，契本真空的的。" "诸根脱落"之后，不是落于无记断灭，而是"灵知之性历历"，惺惺寂寂，寂寂惺惺，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此即"独露真常"之境界。 四、圆悟克勤禅师："独脱根尘，迥超物表" 宋代圆悟克勤禅师在《佛果禅师心要》中，对"独脱根尘"之境界，有极为恳切的开示： "立志办道之士，于二六时中，自照自了，念兹在兹，知有自己脚跟下一段大因缘，处圣不增，居凡不减，独脱根尘，迥超物表。凡所作为，不立方所，寂湛凝然。" 又示世祥禅人云： "所谓天真自性，本净明妙，含吐十虚，独脱根尘。一片田地，惟离念绝情，迥超常格。大根大智，以本分力量，直下就自己根脚下承当。" 圆悟禅师点出"独脱根尘"之关键，"直下就自己根脚下承当"。真常非从外得，亦非由师授，而是从自己根门头放光动地之处，当下认取。 又云： "应缘而彰，遇事便发，靡不圆成。惟要虚静，一切超然。主本既明，无幽不烛。" 此乃"诸根脱落"后之妙用，根尘虽脱，然非绝然不用，而是于一切应缘处，真常自然显现。所谓"终日吃饭，不曾嚼一粒米；终日穿衣，不曾挂一缕丝"。 五、高峰原妙禅师：疑情爆破，根尘顿脱 元代高峰原妙禅师，以"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话头，参究至根尘顿脱，著有颂云： "万法归一一何归，只贵惺惺着意疑。疑到情忘心绝处，金乌夜半彻天飞。" 高峰禅师的入道因缘，便是根尘脱落之典型。师初参断桥妙伦，伦教参"生从何来，死从何去"，师日夜参究，"胁不至席，口体俱忘"。 一日，梦中忽忆断桥和尚语"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豁然大疑，疑情顿发，行住坐卧皆在疑团中。后参雪岩祖钦，被屡次逼拶，直至于某一日： "忽于睡中，疑情顿发，无有间断。如一人与万人敌，相似。……直得混身都是疑团，行只是疑，坐只是疑，著衣吃饭只是疑，屙屎放尿只是疑。" 后因闻板声，豁然大悟，根尘顿脱，如桶底脱。高峰示众云： "疑到情忘心绝处，方知此一段大事因缘，不从人得。" 高峰禅师的参究路数，正是"诸根脱落"最直接之功夫，以一念疑情，截断一切知解思维，逼拶到根尘不相黏处，自然脱落。 六、大慧宗杲禅师："桶底脱时大地阔" 大慧宗杲禅师乃圆悟克勤之法嗣，提倡"看话禅"，以一则公案直下截断意识流。其开悟偈云： "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好将一点红炉雪，散作人间照夜灯。" "桶底脱"即诸根脱落之喻。众生之六根六尘，如桶之箍，将本来面目箍住。功夫纯熟时，"底"忽然脱落，桶中所有统统泻空，此时"大地阔"，本心广大，无有边际。 大慧禅师又云： "此事如青天白日，皎然清净，不变不动，无减无增，各各当人日用应缘处，头头上明，物物上显。取之不得，舍之常存，荡荡无碍，了了空虚，如水上放葫芦，拘牵他不得，惹绊他不得。" 此即"独露真常"之受用，真常非收藏在某个地方，而是活泼泼地呈现在日用应缘处。取不得、舍不得、拘不得、绊不得，自由自在。 七、憨山大师："六根门头，放光动地" 憨山大师于《梦游集》中，详述诸根脱落之体验。师年轻时刻苦参究，一日： "予初以被逼拶，乃白椎入室。忽于登时，见大地平沉，虚空粉碎，身心了不可得。从前疑团，当下冰释。如十字街头见亲爷一般，更无可疑。" 又于《初心修悟法要》中开示： "净除现业、流识、妄想、情虑，皆镕成一味真心。此证悟也。" 憨山更云： "若一念顿歇，则六根门头，放大光明，照天照地。所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 此"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八字，出自百丈怀海禅师语录，正是"独露真常"之宗门表达。所谓"独耀"者，不与万法为侣，不与诸尘作对，清清历历，唯此一真实。 八、综摄会通："诸根脱落"与"独露真常"的辩证关系 综观经论祖师所说，可以明确"诸根脱落"与"独露真常"之关系，实非两事，乃一事之两面： "诸根脱落"是功夫，是手段，是"离"之一边。 "独露真常"是境界，是目的，是"显"之一边。 二者如剪丝之两刃，缺一不可。 若但言脱落，不说真常，则落于断灭空，即外道之"无想定"或"断见"。 若但言真常，不须脱落，则仍是根尘中妄想，名为"知解宗徒"。 唯脱落之时，真常全显；唯真常之处，诸根自脱。
正如永嘉大师所言： "知灭对遗，一向冥寂。閴尔无寄，妙性天然。" 脱落至无所脱落处，天然妙性自然呈露。
又正如百丈禅师之语，此是诸根脱落、独露真常最精粹的宗门表达： "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灵光独耀"即独露真常，"迥脱根尘"即诸根脱落。二句一体，不落两边。最后"但离妄缘，即如如佛"，诸根脱落即是离妄缘，独露真常即是如如佛。 一偈收摄： 根尘黏结若胶漆，百劫千生不能出。 脱黏内伏归元真，方知旧物不从他。 皮肤落尽唯真实，桶底脱时天地阔。 灵光独耀无伦匹，独露真常即佛陀。
清亦凉兮五台山印记修行清凉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