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现成：佛法本自具足，不假修成
"一切现成"四字，是法眼宗之宗纲，亦是宗门修行之最高归宿。到此境界，方知此前所论诸根脱落、狂心顿歇、都摄六根、返闻自性、老实念佛、一心不乱种种方便，无非是"现成"二字之注脚。今依公案、经论、祖师语录，试为您作最究竟之解读。 一、公案：法眼文益悟道因缘 "一切现成"四字，最直接的出处是法眼文益禅师的悟道公案。此公案极为精彩，是禅宗经典公案之一。 师（文益）初参长庆，不大发明。后同绍修、法进三人欲出岭，过地藏院阻雪少憩。 附炉时，地藏罗汉桂琛禅师问： "此行何之？" 师曰："行脚去。" 藏曰："作么生是行脚事？" 师曰："不知。" 藏曰："不知最亲切。" 此时文益禅师尚在用"不知"回答，桂琛却云"不知最亲切"，不落知解、不立知见，正是万法未分别前的本来面目。 后雪霁辞去，桂琛送之至门，问曰： "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 师曰："在心内。" 藏曰："行脚人著甚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 文益师窘无以对，即放下行囊，依席下求抉择。近一月余，日呈见解，说道理。桂琛皆曰： "佛法不恁么。" 师曰："某甲词穷理绝也。" 桂琛方说出一句最关键的话： "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师于言下大悟。 此公案层层转折，处处机锋，蕴含三大关键： 第一转："不知最亲切" 文益初说"不知"，是老实承认自己还不明白。桂琛却道"不知最亲切"，因为一切知解皆是对佛法的遮蔽，放下知解，方有入处。此与老子"绝圣弃智"、庄子"离形去知"同出一辙，亦与前所论"老实念佛"抛却聪明之旨相贯通。 第二转："安片石在心头" 文益答"石在心内"，这本符合唯识教义。但桂琛说他"安片石在心头"，你虽懂得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道理，却将这道理当作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反而成了负担。佛法不是知识性的"安放"，而是活脱脱的"现成"。 第三转："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文益"词穷理绝"，把所有的道理都说尽了，所有的见解都呈过了。桂琛却说：佛法不需要你东寻西找，不需要你费力造作，不需要你用意识去理解。佛法本来就现成摆在眼前，你还要到哪里去找？ "词穷理绝"处，正是转身之时。文益于此言下大悟，因为他终于明白，求不得的，正是现成的；现成的，正是求不得的。 二、经证：佛经中的"一切现成"思想 （一）六祖惠能：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六祖惠能大师于五祖忍和尚处闻《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言下大悟，遂启五祖曰：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无动摇！" "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何期"者，"没想到"也。"本自具足"者，一切现成也。 六祖之悟，不是从无到有地创造了一个清净心，而是发现那个自性本来就这样，本来就清净、本来就不生灭、本来就具足一切功德、本来就不动摇、本来就能生万法。 不假修持，不借外求，即此当下，一切现成。 坛经又云： "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直了"，不须转弯，不须造作，直下承当即是。此即"一切现成"之宗门表达。 （二）华严经：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华严经》云：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毛孔中，无量佛刹，悉皆明现。" 此即一切现成之理事圆融。没有一法不是佛法，没有一处不是道场。理遍于事，事含于理，理事无碍，事事无碍。 所谓"现成"，非只是理上现成，亦是一切事相上现成。 （三）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变易。" 一切现成者，佛性现成本具，不从外得。如来藏自性清净，在凡不减，在圣不增。此即一切众生当下即是。 三、法眼宗："一切现成"之宗纲 法眼文益禅师创立法眼宗后，以"一切现成"为宗纲，概括其禅风为： "对病施药，相身裁缝，随其器量，扫除情解。" "一切现成"，不是否定修行的必要性，而是说修行不是去创造一个原本没有的东西，而是去发现本来就有的东西。 文益禅师又云： "不著他求，尽由心造。" 一切现成，不假外求。当下的这一念心，具足一切佛法。 天台德韶："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文益之法嗣天台德韶禅师，深受"一切现成"之旨，住通玄峰时，有偈示众： "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通玄峰顶"：彻悟后的境界、见地之顶峰。 "不是人间"：超越凡情，不落意识分别。 "心外无法"：一切法皆是自心所现，无有一法在自心之外。 "满目青山"：既然心外无法，则举目所见无不是佛法，无不是实相，无不是现成。 法眼文益闻此偈，赞云： "即此一偈，可起吾宗。" 德韶又云： "佛法现成，一切具足，还同太虚，无欠无余。" 此是"一切现成"最透彻的表述，佛法不是修成的，是本自具足的；不是未来的，是现前的；不是缺少的，是无欠无余的。 犹如太虚空，本来圆满，不假造作，不待增补。 四、马祖道一："即心是佛"与"平常心是道" 马祖道一禅师，上承六祖，下开洪州宗，其教学与"一切现成"之旨完全契合。 马祖示众云： "汝等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达摩大师从南天竺来，传上乘一心之法，令汝开悟。又引《楞伽经》以印众生心地，恐汝颠倒，不自信此一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经》以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 "各信自心是佛"，一切现成亦复如是。 不是修成佛，而是本来是佛，但因迷而不觉，需一念回光，信此现成。 马祖又云：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 "道不用修"，一切现成。 不须头上安头、床上架床。但放下造作趣向之心，平常心即是大道。 五、黄檗希运："唯此一心，更无别法" 黄檗希运禅师于《传心法要》中，将"一切现成"提升到最究竟处： "唯此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是佛，佛即是心。心亦不是，佛亦不是。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此心即是佛，更无别佛，亦无别心。" 又云： "诸佛与一切众生，唯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以来，不曾生，不曾灭，不青不黄，无形无相，不属有无，不计新旧，无长无短，无大无小，超过一切限量名言纵迹对待。当体便是，动念即乖。犹如虚空，无有边际，不可测度。" "当体便是，动念即乖"，这是"一切现成"最究竟的表达。 当下你这一念心，全体即是佛心。只要你一动念去"求证"、"去理解"、"去把握"，反而乖离。不动的当下，一切现成。 黄檗又云： "如今但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亦无分别，亦无依倚，亦无住著。终日任运腾腾，如痴人相似。世人尽不识你，你亦不用教人识。" 六、"一切现成"与会通前六论 从最初问"诸根脱落"起，层层深入，至此为最究竟之归趣。今将七论贯联，可见修行之完整次第： 命题 工夫 教下定位 对应"一切现成" 诸根脱落，独露真常 脱去根尘之覆 破妄 妄去而真自现，非真从外来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歇下驰求之心 息狂 歇下时方知，菩提本自现成 都摄六根，净念相继 摄根归于一念 归一 归一即是现成，非二物相合 返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 旋根归元见性 见性 自性即是无上道，本自现成 老实念佛 一句佛号念到底 实践 老实即是现成，不须更求玄妙 一心不乱 念佛一心不乱 成就 能念所念不二，一心即是现成 一切现成 全体承当 究竟 本来如是，更无余事 "一切现成"是七论之总归结。 前六论是从不同角度修行，去障碍、显真实；"一切现成"则是亲证，原来无论修不修，它本来就在那里。不是修行后才"变成"现成，而是修行后才发现"本来就是现成"。 七、总结：一切现成的三个层次 第一层：理上现成（悟本具之理） 明白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佛法本来具足，不假外求。这是解悟层面的一切现成，知现成，尚未见现成。 第二层：事上现成（透境界之碍） 日用一切时、一切处，皆见佛法。山河大地、草木瓦石、吃饭穿衣、运水搬柴，无不是佛法。德韶所谓"满目青山"，洞山良价所谓"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 第三层：理事无碍现成（证究竟之实） 事即是理，理即是事。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念佛即是实相，参禅即是念佛。此时不须说"一切现成"，因"一切现成"本已在开口之前。 一偈总结七论： 根尘脱落体自彰，狂心顿歇即歇场。 返闻闻性归圆照，老实一心念佛忙。 六门深义层层入，最后方知更无藏。 若问佛法何处是？一切现成满目光。 地藏一句破迷津，石在心外枉承当。 词穷理绝转身处，通玄峰顶非他乡。 〖总收〗 连番七问，自诸根脱落起，经狂心顿歇、都摄六根、返闻自性、老实念佛、一心不乱，直至一切现成，层层深入，环环相扣。此七题实是一部《楞严经》之要义，亦是全部佛法修行之总纲。从凡夫迷妄之根尘，到一心中现成之真常，次第井然，一脉贯通。
清亦凉兮五台山印记佛教五台山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