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其中，重庆万州人，1941年生，是公认的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位民营企业家。1979年12月31日出狱后，他不仅没有放弃经济改革思路，反而立志要用行动充当”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试验田”。两个月后，1980年2月13日，他凑齐6个合伙人，借了300元钱充当注册资金，创办了万县市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这个人头脑里装的不是小生意，他想的始终是大问题。这一点，既成就了他，也埋下了他日后的祸根。

1982年4月，牟其中与人合办”万县市中德商店”，商业天赋开始显现。当时的万县，商品销售尚无”三包”之说，他率先推行”包换卡”，城区顾客可在三天内调换，农村顾客限定在一周内调换，同时开展跨地区的”四代”业务。

这种打法在当时算得上是超前认知，生意迅速做大。此后他主导创立的南德集团接连创下市场经济多个”第一”，冯仑、潘石屹等日后的商界人物，都曾与这家公司有过深度交集。然而牟其中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商人，他要在更大的棋盘上落子——卫星发射、满洲里开发、炸开喜马拉雅山引水入疆——每一项都是别人不敢想的事。1995年2月，《福布斯》杂志将牟其中列入1994年全球富豪龙虎榜，位居中国大陆富豪第4位。

但账不能只算风光的一面。牟其中在婚姻和人际关系上，同样是个”高风险操盘者”。1988年，他与第一任妻子杜宗莲离婚，转而与夏宗琼结婚。杜宗莲这个女人，几乎在公开记录里被完全抹去，只知道她陪牟其中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最终以离婚收场。夏宗琼排行老四，夏宗伟是夏家最小的妹妹，1991年3月才正式加入南德集团，给牟其中当秘书。这个安排，是夏宗琼亲自做的——她把自己最小的妹妹拉进了这个圈子，没料到多年后，这个妹妹成了牟其中身边唯一没有离开的人。

牟其中和夏宗琼的婚姻在1993年走向尽头，但两人对外秘密处理了这段婚姻，牟其中担心公开离婚会影响南德发展大局。离婚后，夏宗琼以南德副董事长身份继续在公司活动，利用这个身份进行了一些”资金运作”，成为日后南德案爆发的导火索之一。这个细节相当关键：正是因为离婚是秘密的，外界才无从分辨夏宗琼的行为是否代表南德。1993年，国务院开始整顿金融市场秩序后，南德集团资金链出现问题，最终一笔1040万美元的债务纠纷让牟其中身陷泥沼。

1999年10月，武汉市检察院以涉嫌”信用证诈骗案”起诉南德、牟其中、夏宗伟等。2000年5月30日，牟其中被判无期徒刑，夏宗伟”免于刑事处罚”。判决结果一出，往日的风光彻底散尽。夏宗琼在牟其中被捕后异乎寻常地冷漠，随后带着孩子离开中国远赴海外，这段婚姻就此画上了句号。相比之下，夏宗伟的选择截然不同。夏宗伟29岁被捕、31岁走出看守所，被释放后，因无法接受她认为不公正的判决，开始了不停申诉的漫漫路程。

这一守，就是18年。这些年，夏宗伟不仅到处奔波申诉，还要给牟其中寄药，农历新年时帮着给他的母亲上坟，帮他转寄给移居美国的儿子的书信。16年里，她搬了4次家，靠牟其中的老朋友和南德的一些老员工资助生活。外界传言牟其中留有巨额财产，但事实是，这个女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用省下来的钱坐夜间卧铺去武汉探视，往返都是为了省那一点路费。有几次因无座甚至要硬站一个通宵。她这么做，图的不是钱，也不是名，更像是一种执念——不认输。

2016年9月27日，牟其中走出服刑了16年的湖北洪山监狱，距他失去人身自由则将近18年。在监狱门口等候他的，不是任何一位前妻，而是夏宗伟。牟其中走出大门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狱中所穿的衣服脱下来，扔到门口垃圾箱里，换上夏宗伟给他带的一套新衣服。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仪式，用来告别那段岁月。出狱时，牟其中75岁，夏宗伟47岁，两人相差28岁。

出狱之后，牟其中没有沉默。他在狱中形成了一套命名为”南德试验”的理论研究成果，以”智慧经济的生产方式”为核心，致力于开启以创新为本质的”智慧文明”生产方式，接下来打算继续推动这一成果并付诸实施。然而刑事申诉的路同样漫长。2018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裁定书，裁定牟其中一案由该院提审，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至笔者写稿时（2026年7月），公开信息中尚未见到该刑事再审案的终审结果，申诉进程仍在延续。

根据已有报道，年届84岁的牟其中于2024年5月宣布启动第三次创业，推出”南德试验线上平台”，并于2024年6月完成了第一场直播，宣布南德试验正式发布。对于一个80多岁、脑溢血留有后遗症的老人来说，这份折腾劲儿，很难说是商业野心，还是一种不服气的表达方式。

把牟其中这个案子放在更大的背景下来看，它折射出的，是中国市场经济发展早期制度供给严重不足的历史。那个年代，民营企业家既要解决资金来源问题，又要在政策边界模糊的地带摸索，信用证、融资担保等金融工具的使用规则很不清晰，很多人在法律红线附近经营，并非出于主观恶意，而是客观条件使然。

正是为了弥补这种制度缺口，2025年4月30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表决通过了《民营经济促进法》，自2025年5月20日起施行，这是我国第一部专门关于民营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法律。这部法律在权益保护方面明确禁止超范围查封等不当行为，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严禁以刑事手段干预经济纠纷。这一立法走向，对于重新审视一批历史遗留的民营企业家案件，有着不可忽视的政策信号意义。

如果用更直白的话来说：牟其中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他的崛起和跌落，都离不开当时特定的制度土壤。他本人的是非功过，需要由法律来裁定，不是由舆论来定性。而夏宗伟守了他18年这件事，在今天回头看，是这个故事里最难以被解释、却也最真实的部分。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押在另一个人的冤案申诉上，不管外界怎么理解，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利益计算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