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一天我姐被我姐夫打了，我姐哭着回了娘家。我爸知道后，起身对我妈说："你安慰下女儿，我出去一趟。"他说这话时，手指正攥着刚剥到一半的蒜，蒜皮在掌心揉得发皱，指甲缝里还沾着碎末——他这辈子最疼我姐，小时候姐被邻居家孩子推了一下，他能抱着姐去人家里理论，直到对方家长道歉才肯走。 我跟在他身后出门，以为他要去姐夫家算账，他却没走向墙角的老自行车，反而往村西头的小卖部走。那小卖部是瘸腿老李开的，兼着村里的代办点，平时帮人收发快递、代缴话费。我爸到了门口，从裤兜里摸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他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零零整整加起来有三千二。"老李，帮我转个账。"他把钱推过去，又从贴身口袋掏出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个银行卡号，"这是我闺女的卡，你给她存上。" 老李愣了下："大哥，这钱给闺女干啥？不去找那小子说道说道？"我爸蹲在门槛上，从烟盒里抖出根烟，半天没点着："说道啥？她在人家屋檐下过日子，我去闹一场，她以后更难。这钱给她留着，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他说话时，烟丝从烟卷里漏出来，掉在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 回家路上，我忍不住问："爸，就这么算了？姐白挨打了？"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沟里："算？咋能算？但得换个法子。你姐那人软和，手里没点底气，腰杆就挺不起来。"路过村口的老井时，他停下脚步，从井台边摘了片大荷叶，卷成个喇叭筒，舀了瓢井水递给我，"你小时候掉井里，你姐跳下去捞你，呛了好几口水，这事她早忘了，我没忘。" 到家时，我姐还趴在炕头哭，眼睛肿得像桃子。我爸把转账凭证拍在她手边："去镇上找王裁缝学手艺，学费我交了，材料钱也在卡里。学好了自己开个小店，谁也别想再欺负你。"我姐抬头看他，眼泪掉在凭证上，洇开一小片蓝墨："爸，我……"我爸摆摆手，从院子里摘了根黄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她："哭啥？咱闺女手巧，绣的鞋垫都能当画看，还怕学不会裁衣服？"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姐夫竟然找上门了，手里提着两袋苹果，脸涨得通红："爸，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让姐走。"我爸没接苹果，指了指墙上我姐绣的鸳鸯戏水图："她走不走，不是我说了算。但你记住，她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是让你当出气筒的。她要学手艺，你得供着；她要开店，你得帮着。不然，我这老骨头，拼了命也得把她接回来。" 后来我姐真去学了裁缝，姐夫每天收工就去接她，手里总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乎的小米粥。一年后，姐的裁缝铺在镇上开起来了，门口挂着块红布招牌，上面是她自己绣的"巧姑裁缝铺"。开张那天，我爸送去个木架子，是他连夜打的，刷着清漆，亮堂堂的，正好挂布料。 前阵子回家，看见姐夫在铺子里给姐打下手，裁布料时笨手笨脚，被姐笑着拍了下后背："你这手艺，还是去开你的货车吧。"姐夫嘿嘿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递给姐："刚在集上买的，你看这镜面亮不亮？"姐对着镜子照，眼角的笑纹里都透着光。 我爸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转着个核桃，核桃被盘得油光锃亮。我走过去递给他杯水："爸，你当年咋想到给姐钱学手艺的？"他呷了口茶，核桃"咕噜噜"转着："过日子就像种庄稼，光靠别人浇水施肥不行，得自己扎下根。你姐有了手艺，就像地里的麦子扎了根，风再大也吹不倒。"你说这老头，一辈子没读过啥书，咋就把日子琢磨得这么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