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河间府有个骆驼镇,镇上有个卖油的汉子,姓宋,单名一个诚字。人如其名,老实得

灵犀锁所深楼 2026-01-07 19:56:41

话说这河间府有个骆驼镇,镇上有个卖油的汉子,姓宋,单名一个诚字。人如其名,老实得有些木讷,守着祖传的油坊,榨油、卖油,童叟无欺。他卖油有个规矩:油必定是当年新芝麻、新花生榨的,足斤足两,绝不在油里掺一点杂碎。镇上人买他的油,都说“宋家的油,闻着香,吃着放心”。可这“放心”油,近来却让宋诚自己放不下心了。为啥?旁边新开了一家“刘记油铺”,掌柜的刘三刀,是个外乡来的精瘦汉子,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他的油,颜色比宋诚的亮,价钱却便宜将近三成!买的人自然多了。骆驼镇不大,一来二去,宋诚的油坊就门可罗雀了。宋诚心里纳闷,也去刘三刀铺子打了一壶油回来瞧。油色金黄透亮,倒在碗里,挂壁也厚。可他一闻,那香味冲得很,不似天然芝麻香;再细看,油在碗里晃荡,总觉得比自家的“轻”些。他心里隐约明白了,这刘三刀,定是在油里掺了别的东西,还可能在秤上做了手脚。可无凭无据,他也不好说什么。这天夜里,宋诚在油坊里对着将熄的炉火发愁。妻子王氏抱着咳嗽不止的小儿子,低声说:“当家的,虎子这咳疾,郎中说非得用好药,还得静养……刘记的油便宜,要不,咱也……”话没说完,眼泪先下来了。宋诚看着妻儿,又看看冷清的油坊,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他走到祖宗牌位前,那里供着一杆老秤。紫檀木的秤杆,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油亮,铁铸的秤砣,沉甸甸的。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诚子,咱宋家油坊没别的,就这杆‘良心秤’。秤杆是直的,人心不能歪。记住,亏啥都不能亏心。”可眼下,心不亏,家就要亏了。宋诚盯着那秤砣,觉得它从未如此沉重。第二天,镇上“张记”酒楼的采办来找宋诚,要订一批油,量很大,但价钱压得极低,只比刘三刀的进价高一点点。“宋老板,我知道你的油好,可刘记那边实在便宜。这价钱,你稍微……嗯,想想办法,总能做。这批货要得急,你要是接不了,我只好找刘记了。”采办的话软中带硬。宋诚的嘴张了张,那句“我做不了”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看着采办转身欲走的背影,想起虎子咳红的小脸,终于挤出一句:“……我,我接。”采办笑了:“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油色要亮,跟刘记差不多就成。后天一早,我来提货。”采办走了,油坊里只剩下宋诚一个人。他呆立了半晌,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些麻袋,装着些廉价的桐籽和棉籽,是往年榨油剩的下脚料,平日只当柴火烧。他抓了一把桐籽,又看看旁边箩筐里饱满的黑芝麻,手开始抖。那一晚,油坊的灯亮到后半夜。宋诚把桐籽、棉籽掺进上好的芝麻花生里,一起倒进锅里烘炒。混杂的籽料在热锅里噼啪作响,冒出的烟都带着一股子生涩气,不像往日纯芝麻炒香时那股暖烘烘的甜香。宋诚被烟熏得直流泪,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油榨出来了,颜色果然黄亮。他又狠了狠心,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沿着油缸边慢慢渗进去一些。油水不相融,水沉底,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斤两上却能多出不少。做这些时,他不敢看祖宗牌位,更不敢看那杆“良心秤”。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记”酒楼的马车就来了。采办验了油,看了看成色,又用带来的秤约了约斤两,满意地点点头,爽快付了钱,拉着油走了。宋诚攥着那摞比往日沉、却又觉得烫手的铜钱,心里空落落的。他下意识走到自己那杆老秤前,想挂起它。可手一滑,秤砣“咚”一声掉在地上,正砸在他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弯腰捡起秤砣,却觉得这铁疙瘩,比往常轻了不少。他疑惑地掂了掂,又看看秤杆,没发现异样,只道是自己心虚,产生了错觉。卖掺假油的钱,抓了药,买了米,虎子的咳疾渐渐好了。宋诚却病了,茶饭不思,夜里总惊醒,梦见那杆老秤自己立起来,秤砣变成虎子的脸,哭喊着“爹,我沉”。他再去看那秤砣,愈发觉得它颜色发乌,不像往日黑亮。更要命的是,自从卖了那批掺假油,怪事接连不断。先是油坊里,新榨出来的纯油,明明香气扑鼻,可静置一会儿,上面总会浮起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沫子,撇都撇不净。掺了假的那锅油,却清亮得很。接着是卖油。偶尔有老街坊再来打油,宋诚用的是自家的老秤,足斤足两地称好。可主顾拿回家,用自家的秤一复,总说少了一两半两的。一来二去,闲话就传开了:“宋老实也学滑头了,秤不准了。”宋诚百口莫辩,因为他用那杆老秤称别的东西,米、面、盐,都分毫不差,唯独称油,就是不对。他怀疑秤坏了,找来镇上的铁匠看,铁匠左看右看,敲敲打打:“宋老板,你这杆老秤,准得很,星子都没掉一颗。”宋诚心里发了毛。这晚,他对着油灯,再次仔细端详那秤砣。灯光下,秤砣底部平日里贴着地面的那一面,似乎有些污迹。他用手去抠,硬硬的。拿来湿布用力擦拭,污迹化开些,露出底下一点暗红的颜色。他心里咯噔一下,找来细砂纸,小心打磨。磨着磨着,那暗红色越来越多,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滴血,又像是个古怪的符印。而秤砣的重量,随着这暗红显现,仿佛真的在一点点变轻!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想起祖父醉酒时说过的一个老话:秤砣,是天地良心,最是公正。若是持秤人心歪了,做了亏心缺德的买卖,那亏掉的分量,就会应在这秤砣上,叫“秤心蚀”。蚀掉的不仅是分量,更是持秤人的福气、安康。除非……除非把那亏掉的心找补回来。宋诚瘫坐在地,冷汗湿透了衣衫。他看着那暗红的印迹,又想起“张记”酒楼,想起那些吃了掺假油的客人,想起刘三刀那张精明脸,心里像被那变轻的秤砣一下下砸着,生疼。第二天,宋诚背起那杆老秤,径直去了“张记”酒楼。掌柜的见他来,还以为他又来推销油,笑着迎上。宋诚却“扑通”一声跪下了,把那天掺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掏出双倍的钱,非要退回,还说要赔不是。酒楼掌柜先是大怒,要报官,可见宋诚磕头如捣蒜,额头都青了,又念他平日为人,再看那钱,气倒也消了大半,叹道:“宋诚啊宋诚,你真是……糊涂啊!好在那批油我们还没用,本想存着。罢了,钱你拿回去,油我退给你,往后,可不能再干这事了!”宋诚千恩万谢,拉着掺假的油回来,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一瓢一瓢,全泼在了镇外的野地里。油渗进土里,那块地好久都不长草。接着,他背着秤,来到刘三刀的铺子前。刘三刀正吆喝得起劲。宋诚也不吵不闹,就在他对面摆开自己的油桶,挂起那杆老秤,大声吆喝:“正宗新芝麻油,假一赔十!足斤足两,少一钱,罚十斤!”他用那杆秤,当众称油,分毫不差。有好事者拿来别家秤复,果然准星。刘三刀脸色难看,讥讽道:“宋木头,学人唱对台戏?你那油贵,谁买?”宋诚不答,只指着刘三刀的油桶和秤说:“刘掌柜,你敢不敢当众,用我的秤,称称你的油?”刘三刀心虚,哪里敢应,支支吾吾。围观的人渐渐看出门道。宋诚又拿出一个小碗,当众点燃两滴油,一滴自己的,一滴从刘三刀桶里现舀的。宋诚的油滴,火苗稳定,气味醇香;刘三刀的油滴,噼啪乱溅,冒黑烟,有怪味。高下立判。这下,刘三刀的买卖做不下去了,没几天就灰溜溜关了店。骆驼镇的人,又都回到了宋诚的油坊。宋诚的生意好了,可他的心还没放下。那秤砣底部的暗红,只淡了一点点,重量似乎回来一些,但仍不如从前沉实。他知道,蚀掉的心,还没全找回来。他不再只是埋头榨油卖油。谁家有了难处,他能力所及,必去帮忙,也不张扬。镇上孤老没油吃了,他送一壶;谁家要修桥补路,他出钱出力。卖油时,秤尾更是翘得高高的。日子久了,镇上人提起宋诚,不再只说“老实”,还多了句“厚道”。如此过了大半年。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宋诚睡到半夜,忽听油坊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像是梁断了。他急忙披衣去看,只见油坊存放新油的那间屋,房顶被风掀开一个大洞,雨水哗哗往里灌,好几大缸新榨的油眼看就要被淹。更吓人的是,祖宗牌位和那杆老秤,就在那屋的桌上!宋诚想也没想,冲进屋里,先去抢祖宗牌位。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脚下全是油和水,滑得很。他刚抱住牌位,就听头顶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根断椽直砸下来,眼看就要砸中牌位和他!说时迟那时快,墙角那杆老秤,仿佛被风吹动,又仿佛自己一跳,秤杆“啪”地横打过来,正撞在那断椽上,将其撞偏了几分。断椽擦着宋诚的肩膀落下,砸在油缸上,缸破油流。宋诚惊魂未定,再看那杆秤。秤砣的绳子不知何时开了,秤砣滚落在水中,被雨水冲刷着。他踉跄过去捡起秤砣,入手猛地一沉!那沉甸甸、实墩墩的感觉,又回来了!借着闪电的光,他看清秤砣底部,那暗红的印迹,已然消失不见,恢复成原本黑沉沉、光溜溜的模样。雨渐渐停了。宋诚抱着牌位,握着秤砣,站在狼藉的油坊里,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是泪。他望着地上那救了命的秤杆,忽然就全明白了。蚀掉的分量,不是靠一次赔钱、一场对质就能全补回来的。是后来这每一天,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里,那一点点重新积攒的诚恳、厚道与担当,像细雨渗进干涸的土,慢慢把那亏失的“心”的分量,一丝一丝,重新填了回来,直到它足以在关键时刻,压得住祸端,扳得正命运。后来,宋诚的油坊重新修好,生意越发兴隆。那杆老秤,他一直用着,秤砣始终沉实稳当。有人出高价想买这杆“奇秤”,宋诚只是笑笑,小心擦拭着秤杆:“这不是啥奇物,就是个老物件。秤砣为啥沉?不是铁打的份量重,是持秤的人,得把自己的心摆正了,放平了,手上的分量,才准。心里亏了,秤就漂了;心里实了,秤砣自然就沉了。这道理,不独卖油,天下事,都一样。”骆驼镇的人听了,都点头称是。这话,也随着宋家的香油,飘出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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