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既然清除了资本主义,照理就不该再有剥削,也不应继续存在压迫,可为什么普通民众依然贫困?一个看起来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是:几十年来持续遭受美国封锁,所以古巴才反美,并要求美国终止对古巴的封锁政策。真正需要追问的是,资本家退场以后,贫困为何还能重新分配人的命运?
先看一个反常数字。古巴国家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非国有部门已占零售商品和服务销售额的55%,2023年还是44%,这是革命后数十年来首次超过国有部门。商品正向能筹到资金、外汇和进口渠道的人集中,古巴的贫困已经不只是大家都缺东西,而是不同人缺得越来越不一样。
2026年2月,古巴比索在非正式市场跌至一美元兑换500比索,普通国有部门月薪约7000比索,一盘鸡蛋却要3000比索。谁有海外汇款、旅游收入或私营生意,谁就更容易买到生活资料。眼下最刺眼的差距,不是有没有资本家,而是谁能接近美元。
这就是标题里的认知误区。消灭旧式资本所有者,能改变工厂和土地归谁,却消灭不了稀缺;当商品不足、货币贬值、渠道受阻时,配给权、审批权、外汇来源和黑市差价都会变成新的优势。剥削也不只来自老板压低工资,强国把金融和能源成本转嫁给小国,同样会制造支配关系。
1986年的越南革新开放与今天的古巴高度相似,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在物资紧张、管理效率偏低并遭受美国禁运时引入市场机制。越南1986年启动改革,美国禁运到1994年2月才解除;关键差异是越南有更大的农业腹地和亚洲产业链入口,古巴却是能源依赖很深的岛国。
越南没有因允许多种经济成分就放弃社会主义方向,而是先扩大生产,再用财政建设基础设施和社会保障。世界银行认为,革新开放使越南在一代人时间里从最贫困国家之一成长为中等收入经济体。这个经历说明,公平不是把所有人固定在低收入线上,而是让多数人持续获得改善生活的能力。
古巴也在调整。6月18日,古巴全国人大批准超过175项改革,拟允许私人银行、私人房地产开发、国有企业股份化,企业还可雇用超过100名员工。 这不是一句“重回资本主义”能够概括的变化,而是国家承认单靠行政分配已经难以维持完整的公共服务。
风险也从这里开始。土地、企业和金融准入一旦放开,手握美元、侨汇和海外关系的人更容易抢先进入,靠比索工资生活的人可能被挡在门外。古巴若只放开经营,却没有累进税、反垄断规则和定向补贴,旧资本家虽然没有回来,新富裕阶层仍可能迅速固化。
外部压力又在放大这种分化。6月11日,美国制裁古巴国家石油公司CUPET,并用关税威胁阻止第三国供油;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警告,制裁正在广泛伤害古巴民众并危及生命。 美国掐住的不是少数奢侈品,而是整个社会赖以运行的燃料和结算条件。
7月14日,古巴全国电网在九天内第三次大面积崩溃。停电影响的不只是照明,还包括水泵、冷藏、公交、医院和小商户库存。 有发电机、有美元购买燃料的人尚能缓冲,依赖固定工资和公共服务的人承受更重,能源短缺因此变成新的分层机器。
第三国企业的选择更能看出制裁的传导。到6月,美利亚和伊维罗斯塔缩减酒店业务,加拿大蓝钻撤出,多家航空公司停航,Visa和万事达暂停在古巴运营;古巴当年前几个月仅接待328608名国际游客,不到上年同期一半。 美国真正借力的,是全球企业对惩罚风险的恐惧。
联合国大会7月7日再次恢复审议美国对古巴经济、商业和金融封锁问题。 国际争议的焦点,已经不只是美国买不买古巴商品,而是华盛顿能否让本国法律变成第三国银行、航运和保险公司都必须服从的规则,小国经济主权正被合规网络持续压缩。
短期内,古巴不会改变根本制度,但普遍补贴会逐步转向重点救助,私营企业、外资和市场汇率的作用还会扩大。真正可能激化矛盾的,不是市场机制本身,而是改革成本由领比索工资的人承担,新增机会却先流向掌握美元和关系渠道的人,政策公平将决定改革能否站稳。
对中国而言,古巴的警示很直接:社会公平必须建立在强大制造业、可靠能源和稳定货币之上,外部制裁则最喜欢攻击结算、航运和关键进口节点。回到标题,古巴消灭的是旧资本主义所有制,不是贫困产生的一切条件。出路不在争论有没有资本家,而在扩大生产,并阻止稀缺重新变成少数人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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