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初夏晌午,蝉声跟吵架似的。宰相敬翔办完公事回府,路过朱温寝殿外,抬眼就瞧见自己妻子刘氏扶着鬓角、慢悠悠从殿阶上踱下来,裙摆还沾着龙涎香。 那香气霸道又张扬,是宫廷特供的龙涎香,混着刘氏身上惯有的茉莉香膏,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刺人。敬翔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官袍后背瞬间浸出冷汗,手里的笏板攥得指节发白。他太清楚这香气意味着什么,也太明白眼前这一幕背后的无奈。 刘氏本是黄巢起义军将领的遗孀,战乱中被朱温看中,却因敬翔早年对朱温有救命之恩,最终被赐婚给宰相。这桩看似风光的婚事,从一开始就埋着隐患。朱温对刘氏的觊觎从未掩饰,朝堂上对敬翔的倚重,与私下里对其妻子的暧昧,成了大梁宫廷公开的秘密。 敬翔不是没有察觉。前几日刘氏晚归,发间缠着几缕不属于府中的金线;上周御膳房送来的玉露糕,刘氏说从未尝过,可敬翔分明在朱温的案头见过同款食盒。他一次次选择沉默,不是懦弱,而是深知乱世生存的法则。 他出身寒微,靠着过人智谋辅佐朱温从一介草莽逆袭成开国皇帝,大梁的半壁江山都浸着他的心血。可朱温生性多疑又好色,对功臣既倚重又提防,敬翔明白,自己的相位乃至性命,都系在朱温的一念之间。刘氏的存在,更像一根维系双方平衡的细线。 刘氏走下殿阶,瞥见廊下的敬翔,脸上没半点慌乱,反倒拢了拢裙摆,笑意盈盈地迎上来。“相公今日散朝倒早,”她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赴宴归来,“陛下留我品鉴新贡的茶叶,倒忘了时辰。” 敬翔看着她鬓边斜插的赤金步摇,那是昨日朱温赏赐的御用品,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半句质问的话,只是拱手道:“夫人辛苦,府中备了冰镇绿豆汤,回去解暑吧。” 转身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内侍的低语,隐约是“陛下吩咐,送刘夫人回府的鸾车已备好”。敬翔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初任宰相时,刘氏曾对他说:“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已是幸事,何必拘泥小节。” 那时他只当妻子是随口感慨,如今才懂这话里的深意。刘氏虽为女子,却有着远超常人的通透。她知道自己是朱温牵制敬翔的棋子,也是敬翔安身立命的缓冲,这份清醒让她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得游刃有余。 朱温对刘氏的宠爱日渐明显,不仅时常召她入宫议事,甚至允许她参与朝政决策。有大臣弹劾刘氏“干政乱纲”,朱温却一笑置之,反倒将弹劾的官员贬到了边关。敬翔依旧沉默,只是在朝堂上愈发谨慎,草拟诏书时字斟句酌,从不逾矩。 没人知道,每个深夜,敬翔都会独自坐在书房,对着墙上的大梁疆域图发呆。案头的烛火映着他疲惫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尽的隐忍。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既能保全自己与刘氏,又能稳固大梁根基的时机。 后来朱温病重,皇子们为争夺皇位明争暗斗。刘氏深夜叩开敬翔的书房,将一枚刻着兵符图案的玉佩交给他:“陛下已暗中立郢王为储,这是禁军统领的信物,相公好自为之。”那一刻,敬翔忽然明白,妻子的周旋从未只为自己,她早已在乱世棋局中,为他铺好了退路。 朱温驾崩后,敬翔凭借玉佩稳定禁军,辅佐郢王朱友珪登基,虽未改变大梁最终覆灭的命运,却保全了全家性命。多年后,已是暮年的敬翔回忆起那个蝉鸣刺耳的午后,依旧能清晰闻到刘氏裙摆上的龙涎香。 那香气里,藏着乱世的荒诞,藏着权力的冰冷,也藏着一对夫妻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隐秘温情。在那个礼崩乐坏的年代,尊严与道义常常让位于生存,敬翔的隐忍与刘氏的周旋,不过是五代十国无数悲剧中的一抹缩影。
